他走上前,轻唤一声,“毓铭。”
周毓铭闻声立刻起身,规规矩矩朝他鞠躬行礼:“姑父。”
冼耀文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抚了抚周毓铭的头,语气柔和了几分:“不用行礼,坐吧。”
说着,把手里的玩具递了过去,随行的还有一个红包,“还没有上市的玩具,自己一个人玩。红包是给你的,自己收好,买你自己想要的东西。”
周毓铭双手接过,指尖微微收紧,又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小声道:“谢谢姑父。”
他低头瞥了眼玩具盒上的图案,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却还是克制着,没有立刻拆开。
冼耀文看在眼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不要这么拘谨,以后想要什么玩具,找你小姑要。”
说完,抬眼朝宅门口的方向望了望,“你妈咪在家吗?”
“在。”
“爹哋呢?”
“还没回来。”
“喔,去叫下你妈咪,姑父和你妈咪要去参加酒会。”
冼耀文懒得进去应付周孝赟的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妾,周若云是拥护廖可欣的保嫂党,他不好加入新欢党同她对垒。
“嗯。”
等候的间隙,他随意打量着这座宅院,心里默默缅怀起便宜丈人周懋臣,顺便想到二舅子周孝桓,有些日子没关注这位,不知道家产败坏的进度,也不知道有没有定下联姻人选。
嗐,他好像也不知道这位和凌君如的新周宅在哪里,有点不应该,得拐个弯,绕过周若云打听一下。
满心杂念还未平复,廖可欣便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身上的衣着装束令人眼前一亮,一袭酒红素绉纱及地长旗袍,面料垂顺莹润,贴身剪裁顺着身段流畅落下,腰臀线条收得恰到好处,既显纤秾合度,又丝毫不显局促。
高领轻裹颈项,斜襟缀三枚小巧珍珠盘扣,简洁雅致;裙摆两侧开衩分寸得当,迈步时只微露一截匀净小腿,步态轻缓间自有一番流转风韵。
因着周孝赟的缘故,他从前并未多留意过她。
此刻细看才发觉,廖可欣生得极是明艳动人:眼型修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清亮如水,即便不笑,眼底也已自带几分潋滟神采;鼻梁挺翘精致,唇形饱满柔和,略施薄脂便更显娇妍。
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作低髻,鬓边垂落两缕柔卷碎发,衬得脸型愈发精巧。右耳悬着一枚水滴翡翠,颈间细珠链轻贴锁骨,手臂上覆着一双及肘黑缎手套,手中正握着同色丝绒小手包。
她快步走到冼耀文面前,轻声道:“耀文,让你久等了。”
冼耀文连忙收回方才那道略显灼热的目光,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有礼:“没事,我也刚到一会儿。嫂子,你用过饭了吗?”
廖可欣眼尾的笑意更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丝绒手包的纹路,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微微弯起,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婉:“吃了几块糕点垫垫肚子。”
“那我们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上了车,简单寒暄,廖可欣开始交代金富贵控股的业务情况。
“半个月前,天祥洋行的大班史丹利多德韦尔到办公室拜访若云,希望能拿到500万港币的融资,若云没有答应,一直拖着。”
“为什么没有答应?”
“天祥洋行的状况太差。”廖可欣顿了顿,组织一下语言,缓缓说道:“从1920年代开始,天祥洋行连续几次投资失利,1932年,投资上海三塔士矿泉水厂更是造成巨额亏损,账簿一直不太好看。
1937年,天祥洋行准备了一笔30万英镑的战前储备金,在战争期间全部耗尽,从1946年开始,其现金流即为负。
如今的负债率高达八成以上,接近85%。
前年,天祥洋行陆续关闭上海、汉口、福州、羊城、天津等所有大陆分行,丝绸、茶叶、土产出口等百年根基一夜归零。
今年五月,上海天祥股份公司正式被勒令清理歇业,造成收入腰斩、资产冻结、员工遣散费巨亏。
由于禁运的影响,天祥洋行主营奢侈品、纺织品、机械、汽车、洋酒,全部无法对大陆贸易,被怡和、太古、和记挤压生存空间。
东洋的业务虽恢复,但直接面对复苏的东洋厂商直接交易竞争,利润微薄。
天祥洋行的业务结构很弱,无垄断、无实业,无码头、船坞、电力、地产等垄断资产,以代理贸易、佣金、船务为主。
轻资产,但抗风险能力极差。
由于负债率过高,汇丰、渣打不愿意支持,其伦敦总部认为远东已无希望,不愿再注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