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掣仍是泪流不止,看上去无比恳切,“皇姑母,侄儿愚钝,此生所愿,不过是先护住身边至亲至信之人,使他们免遭风雨;再求独善其身,不堕家门清誉。倘有余力,便盼能如萤火微光,为世间孤弱苦难之人略尽绵薄,求一个问心无愧。”
“还请皇姑母赐教。”
栾世襄轻嗤了一声,“收起你这套惺惺作态的虚言,也不必在哀家跟前冠冕堂皇。”
栾世襄抬起头,双目似乎有些浑浊,“看看这苍迟,从里到外早已溃烂流毒,心肺肚肠没有一处不破败腐朽。”
“哀家今日之位,乃至这把老骨头,也是从血海一点点趟上来的。”
“权柄的滋味何等蚀骨啊,它能让人把碎掉的骨头一块块接回去,流尽的血泪亦不过是告慰牺牲的祭品。”
“哀家老了,没力气把这肮脏破烂的江山一寸寸擦洗干净。唯一的法子,便是将这些腐肉烂疮彻底剜去,在干干净净的灰烬中,重立新天。”
“哀家便是活生生的和亲祭品,你若真对苍菀荷存有半分真心,就该明白,将女子的命运系于这等可笑的和亲之上,是何等荒谬!朝堂上那些男人,个个都是顶不起事的贱骨!”栾世襄猛地咳了一阵,
“你是女子,便当知晓你我权柄之执何其艰难。只此一回,皇姑母需要你乖巧些,暂收锋芒,隐忍一时。待姑母把苍迟拾掇干净,姑母身后,这万里江山,你自当接手。”
倾掣神色复杂,抿唇,簌簌地落泪,又重重叩首,“皇姑母,大义!”
“侄儿这便给四方去信,不得搅扰皇姑母大业。”
“只是,”倾掣微顿,“皇姑母,侄儿对菀荷之心,可昭日月。姑母慧眼如炬,洞悉侄儿心思,然方才所言,句句肺腑,绝非信口胡诌。”
倾掣再拜,抬起脸,满面恳切,“万望姑母垂怜,允侄儿出宫!纵前路渺茫,侄儿也愿拼尽全力。倘若菀荷母族尚存一息血脉,侄儿必当寻得,尽心照拂,给菀荷一个交代,也全了儿臣这点微末的心意。”
“况儿臣身份特殊,若此时匿迹,恐引动荡,届时若因侄儿之故扰乱了姑母肃清寰宇的大业,侄儿万死难辞其咎!求姑母成全!”
栾世襄静望着跪在地上的人,脸上似乎没什么表情,双目混沌,叫人辨不清她所思所想。
倾掣最终还是被放出宫,带着墨千澜,还要回了鹤扪星,只是韩黛芝严辞拒绝不肯离开,倾掣也没再强求。
商户府中,倾掣遣了人去查苍菀荷母族的信息和族人现状。
几人各自接受治疗,有人把莲果唤了过来。
倾掣看着焕然一新的莲果,那双眼睛与苍菀荷确有相似,但目光迥然相异。
“莲果,好孩子,你若是不介意,往后便唤我一声姨母吧。”
莲果抿了抿唇,抱歉地笑笑,“对不起呀,可是莲果已经有一位最亲最亲的姨母啦。”她似乎是苦恼起来,低头思考了一阵,“我唤您姨姨,好不好?”
倾掣顿了一下,笑着答应。
莲果凑上前,有些不忍地扫视了一圈倾掣浑身的伤,“姨姨,是不是很痛?”
倾掣笑着摇摇头。
“莲果觉得您心里好像也装着许多事。”
“我给姨姨唱个童谣吧!这是我娘亲小时候,家里的老祖宗教她的,后来娘亲自己还续了两句,大家都夸她续得好哩!我姨母也常常不开心,我就给唱这个,可灵啦。”
倾掣敛下眸子,没有言语,莲果便当她是默认,自顾自唱起来。
“梨花白,荷叶青,春末开,夏菁菁。
梨花乖,荷叶轻,花叶败,果果新。
梨代代,等莲心,盼儿来,振家兴。
梨花白,荷叶青,春末开,夏菁菁。
花不败,叶不零,雪不埋,风不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