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姿态放得很低,自然能够博得杜英的认可以及其余文武的忽视——“忽视”这种态度对于现在的王洽来说当然是最好的,否则保不齐谁就会想起来不如杀了这个世家的中坚来表明推翻世家的决心,王洽也不知道杜英的耳根子有没有那么软,是否会采纳这些建议,所以谨慎起见,还是低调做人。
尤其是杜英之前也的确没有把这些政见不合的人赶尽杀绝,甚至能用的都用了,比如谯王司马恬,又比如郗家的家主郗愔,甚至还有之前丧师辱国的殷浩,这些人现在都活跃在关中的各个行当之中。
不过······司马恬和郗愔,都和杜都督沾亲带故的,而殷浩作为朝堂的弃子,又是天然的朝廷反对者,所以为杜英所用,也在情理之中。
而王家······不但没有女儿嫁给杜英,并且还被杜英抢过两次未来的儿媳,这番恩怨,无疑又让王洽心中惴惴。
杜英似乎也看出了王洽的纠结迟疑和担忧,微笑着说道:
“江左风物,余之前在京口小有体会,奈何只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所以还望王兄能够将江左风物人情一一罗列。关中之前刊行的一本书······”
“将军说的是《世说新语》?”王洽好奇的问。(注:第一七零零章)
杜英愣了愣:
“王兄看过?”
“乌衣巷中人尽皆知。”王洽微笑着回答,“两汉中朝人物,简短文字便勾勒清晰,颇有可取之处。无论是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还是引其关键以教育子弟,都受追捧。据说谢尚书也时常翻阅,已经是除了手谈之外的最大爱好。
因此每一期刊行,三日之内就发售一空,相互借阅,蔚然成风。昔年左思一文可令洛阳纸贵,与之相仿矣。”
杜英嘴角抽了抽,自己倒是低估了这种记载着风土人情、坊间杂谈的书籍对相对封闭的社会具有怎样的影响力,尤其是这其中还夹杂着先人风骨、圣人精神,所以教书育人也可取用。
再加上不少出身家的先辈重臣都有光辉形象,世家们对此追捧也在情理之中,也就不会被指摘为闲杂书籍。
至于谢安喜欢看······书中有关本朝的轶事典故,谢安可是“贡献”了不少,所以杜英有理由怀疑谢尚书也喜欢在字里行间寻觅自己年轻时吟风弄月、潇洒恣肆的身姿。
近半年关注于战事,这种文化宣传上的工作放任郗道茂自行发挥,看来茂儿的工作做得很好。
咱杜仲渊抢媳妇也是有眼光的。
王洽不知道杜英当甩手掌柜的时间太久了,看着杜英沾沾自喜的模样,有些奇怪,难道将军真的都不过问这些么,怎么还要从我这外人口中听说?
不过他也不好多问,接着便听到杜英缓缓说道:
“《世说新语》是一方面,其主要是市井杂谈、先人风骨,短篇虽好,却难免杂乱,因此余还期望有人能够整理江左文脉、传统、风物、文集,以井井有条、文有出处。
之后天下太平,也可以此经验教训,整理乱世之中散佚之文史典籍,重塑我华夏文脉。”
王洽本来只道是杜英打算给自己安排一个闲散工作。
第一九零一章为往圣继绝学
这种工作嘛,自然就是挂个名,让自己不至于无事可做或者尴尬,而且也可以名正言顺的跟着杜英行进,方便随时垂问。
但是此时听杜英细细道来,王洽恍然间意识到,骠骑将军是要来真的。
这一番乱世,不知道多少文史典籍断了传承,只是洛阳的一把大火,就烧掉了书籍不知几万册。
南渡的世家天天谈玄之又玄的东西,那是因为他们真的醉心于此么?
那是因为各种书籍都已经无迹可寻,或者散落在各家各户之中,没有人整理,也没有人愿意把这传家宝贝拿出来共享,所以你捧着自家的那本钻研来钻研去,他捧着他家的那本翻阅来翻阅去,最后都是对圣人学说、古来经典一知半解,无奈之下只能虚构、填补,并且尽可能的往玄之又玄、难以分辨对错真假的方向努力。
几乎所有人都秉持、也只能秉持一种想法:
抛开理论依据不谈,难道我说的这些玄学,就没有一点儿道理么?
所有世家子弟都知道这样无疑会陷入一种停滞不前的怪圈之中,可是没有人愿意承认,所以这种奇怪的循环只会在一代代的延续和传承之中不断地向着更加玄奥的方向前进,最终变成一种无人能够理解的理论,但是又经不起推敲,形如空中楼阁。
可是从上一代传承下来的学问,就算自己也会有所猜忌怀疑,却又怎么可能推翻?
那就是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