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环扣一环,一招接著一招。
每一招都又准又狠,考虑得滴水不漏,根本不给人留一点余地。
陈文远瘫在轿子里,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进了北方冰天雪地的荒原里。
他总算彻底明白了。
他们这些人,打从一开始,就没资格跟这位开国皇帝下棋。
他们连坐上棋盘的份儿都没有!
陈文远闭上眼,两行浑浊的眼泪从他那双自以为见过大风大浪的眼睛里无声地淌下来。
“好一招…独揽乾坤!”
“好一手…帝王心术!”
轿子走得稳稳噹噹,可陈文远的心,却像惊涛骇浪里的一艘小船,上下顛簸,眼看就要被吞没。
另一顶规格差不多的轿子和他並排走著,穿过人心惶惶的大街,拐进了一条足够两顶轿子並排通行的深巷。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把外面的景象和声音都隔绝了。青石板路面在傍晚微弱的光线下,泛著冰冷坚硬的光。
两顶轿子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没人掀开轿帘,也没人出声。
时间好像凝固了,空气里只剩下彼此压抑又沉重的呼吸声。
陈文远甚至能隔著厚厚的轿帘,感觉到另一顶轿子里,李茂才身上散发出的、和自己一样的冰冷绝望。
他们都是混跡官场多年的老手。
老手之间,很多时候不用多说,一个停顿,一次沉默,就已经交换了千言万语也说不尽的意思。
午门前的血跡,奉天殿里皇帝说一不二的架势,早就把他们那点倚仗、算计和脸面,碾得粉碎。
剩下的,只有想活下去的那点本能,还有对龙椅上那位开国皇帝无边无际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眨眼,也许漫长得像过了一年。
一个乾涩得像砂纸磨擦的声音,从对面的轿子里幽幽地传出来:
“文远兄。”
李茂才叫了他的字。
“你府上…还乾净吗?”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像一把冰凉的刀子,一下子捅破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乾净吗?
问的当然不是院子扫得干不乾净。
问的是府里有没有皇上的眼线,有没有锦衣卫或者检校安插的钉子。
问的是他们在家的一举一动、私下说的那些害怕的话,是不是早就被人记下来,送到了那位开国皇帝的桌子上。
现在最大的威胁,早就不是朝堂上那些能爭辩、能讲道理的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