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以为这只是父皇日理万机中无暇顾及的家常。
却不想,父皇……是知道的。
而且,是在这样一个夜晚,这样一个私密的环境里,用这样一种拉家常的口吻说了出来。
朱標心中感念,放下茶盏,想起身行礼,被朱元璋用眼神止住。
“父皇、母后关爱,儿臣……儿臣铭感五內!”他的声音里带著真诚的动容,“劳母后掛心,儿臣惭愧。几个孩子都安好,儿臣定当恪尽职守,不负父皇母后期望。”
他简要地,甚至带著些许为人子、为人父的温情,说了说孩子们的近况,转达了马皇后对孙儿的慈爱。
朱元璋安静地听著,脸上一直带著温和的笑意。
……
閒话敘完,当朱標终於稟告完家事,带著满心的温暖与作为储君的责任感,重新坐稳时。
朱元璋缓缓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然后又轻轻放下。
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换上了鹰隼般锐利的审视,那双原本带著倦意的眼睛,此刻变得深不见底,寒芒乍现。
“標儿。”
皇帝的语调沉了下来,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家里既安,那咱这里,也有些关乎国本的大事,要交给你……去歷练歷练了。”
朱標心神一震!
方才那如沐春风的温情顷刻消散,沉重的国事与父皇的期许如山压下。
他即刻从绣墩上起身,肃整衣冠,然后深深一揖。
“儿臣聆听父皇训示!定当竭尽全力!”
他的声音因感受到重任在肩,而透出一种坚定的微颤。
朱元璋慢慢站起身,离开书案,在殿里踱起步来。
他步子很稳,几乎听不见声音,可每一下,都让站在那里的朱標心头跟著一紧。
“咱这一年来,”皇帝的声音缓缓响起,不高,却每个字都带著分量,“推行新政,整顿吏治,惩治不法,直到昨日午门立威。在许多人看来,咱或许已是个严苛寡恩、不念旧情的君主了。”
他略停片刻,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可他们不懂。这,才只是个开头。”
朱元璋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电,直直看向自己的儿子,当朝太子。
“咱要做的,是要为咱朱家的后世子孙,打下一个大大的、铁桶一般的江山!”
“朝廷里,有权贵势力盘根错节,侵蚀国本;放眼城外,四方番邦虎视眈眈!咱们打下的疆土如此辽阔,单凭咱们父子二人,如何看得过来、管得过来?若不趁著现在根基尚稳,用些雷霆手段,把这天下的格局彻底理顺,將这疆土牢牢守住、传下去,这基业,如何能绵延万世?”
朱標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为子孙后代,打下铁桶江山!
他猛然醒悟,自己將要参与的,绝非寻常的朝政更叠或权力过渡。
而是一场必將震动山河、重塑大明国运的……千秋大业!
而他,朱標,身为储君,帝国的继承人,此刻竟是第一个亲耳听闻这宏伟蓝图之人!
振奋!
沉重!
两种情绪在他胸中猛烈衝撞,让他几乎难以呼吸。他甚至能感到热血奔涌的声响。
朱元璋没有给他太多喘息之机,那不容置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开创万世基业的决绝。
“要想真正掌控这偌大的疆土,让日月所照之处皆遵我大明號令,就不能只靠咱们父子在京城里发號施令。必须要把疆土分出去,让可靠的宗亲、能臣去镇守,如同大树开枝散叶,方能根深蒂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