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地?嘿,咱跟著皇上拼命的时候,流的血汗早就把这辈子的地挣够了!”
“就是,皇上想充实国库,找那些酸溜溜的文官摊派去!找那些富得流油的江南大户要去!再不行,学学唐朝宋朝,找外头的番邦要嘛!总盯著咱们这些老兄弟、功臣的后代算什么道理?”
执迷不悟。
不,也许,根本不是什么执迷不悟。
而是长久以来的富贵和权势,早就腐蚀了他们的心思和眼光。他们习惯了躺在功劳簿上享受尊荣,习惯了不劳而获,心安理得地寄生在这条由他们亲手参与打造、却也正被他们悄悄蛀蚀的大船上。
他们甚至没有发觉,或者说根本不愿去发觉,这条大船的龙骨,已经发出快要承受不住的声响了。
面对这一切,汤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还有一股从心底最深处漫上来、冷到骨子里的寒意。
他终於无比清楚地认识到,这个曾经同生共死的功臣圈子里,有相当一部分人,已经从根子上,烂掉了。骄横奢侈,贪得无厌,尾大不掉。
所以,当传旨太监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在府门外清清楚楚喊出“皇上召信国公汤和即刻入宫面圣”时,汤和心里连日来所有的七上八下、左右为难、犹豫不决,忽然间像被一阵大风吹散,消失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砸锅沉船、壮士断腕般的决绝。
他知道,摊牌的时候,到了。
他不能再,也实在没有能力,去试著保护那些自己找死的人了。
深深吸了一口带著夏日闷热的空气,汤和慢慢站起身,走到衣架前,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一品武官朝服,上面的麒麟补子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午后阳光里,闪闪发亮,却仿佛透著铁与血的寒光。他仔仔细细地整理著衣帽,抚平每一道褶子,端正头上的梁冠,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坚定,带著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庄严。
既然那些蠢货自己不要脸面,不愿清醒……
那就別怪皇上,不给他们留脸面了。
这一次,他汤和不仅不会拦著。
如果皇上需要,如果这大明的江山社稷需要……
他甚至,可以亲自为这群蛀虫,递上那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刀!
……
……
当信国公汤和跟著太监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皇帝背著手,像往常一样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但那已经不是描绘大明两京十三省的疆域全图,而是一张笔法粗放、重点却格外分明的北疆边防图。图上,从辽东到甘肃的漫长长城沿线上,卫所、关隘、堡垒都用硃砂笔醒目地標出。而在长城之外,广袤的漠北草原和更北边的冰原林地,则用另一种暗沉的墨色渲染,其中一些地方標註著蒙古残余势力的名字。最引人注意的是在最北端,有几个新添上去的、笔力很重的字,显得尤为刺眼——罗剎。
汤和走上前,正准备整理衣袍跪下。
朱元璋却隨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多礼。
他没有转身,目光依旧牢牢盯在那片苦寒的北方,像是隨口问道:“天德,你看这北边的地方,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