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聘说:“那是份很重要的文件,你们必须到我们的‘威里士厘’号上去取。我们必须得到你们的地方最高长官的承诺,一定会转呈你们的大皇帝,我们才能把文件交给你们。请问,天津地方官是谁?”
白含章说:“天津地方官没资格办这件事,我们协办大学士、直隶总督琦大帅,奉到皇上的圣旨,专门来办这件事。”
白含章说:“我是正五品守备,我官虽然小,但天天跟在总督大人身边,是他的亲兵护卫,我说的话你放心好了。”
罗伯聘把一封未封口的信交给白含章,信封上写:专呈地方大官。
白含章接过了,说:“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交给我们琦大人。”
罗伯聘说:“还要请你们大人回复正式信件,说明他一定会把我们的文件交给你们的大皇帝,我们才会把文件交出来。”
“这我要禀报我们大人后再决定,你们静等回音,今天我就回天津。可是你们也要答应,在此期间不要到我们海岸来,以免引起误会。”白含章指指远处的炮台说,“如果误会了,炮台上会开炮的。”
罗伯聘说:“好,我们如果不受到攻击,是不会开炮的。不过,时间不能太久,请问何时能明确给予回复?”
白含章不敢随口答应,说:“我回到天津见到琦大人,就需要一天时间。也许大人还要奏请皇上,总要四五天时间。”
罗伯聘说:“四五天时间实在太长了。我们已经没有食物,除非允许我们上岸购买食物。”
“我回去会向大人报告,准不准购买食物,很快会有结果,或者明天就会有回音。”
白含章快马加鞭,当天赶回天津。琦善与白师爷商议,决定还是先向道光帝奏请。英夷让派人到大船上取文件,不知道这份文件到底是什么内容,有没有桀骜狂悖的内容?去取件的人有没有危险?夷人狡诈,还是先请旨比较稳妥。
至于英夷提出的购买食物的要求,白师爷建议不必等旨,先答应了英夷再说,以此示好英夷,安抚住他们。
当天立即拜折,隔一天廷寄就来了,上谕称赞琦善“办理甚为妥协”,对英夷要求派员登船取文件,上谕说:“着琦善委员查问接收,一并进呈。仍饬该夷船不得妄越进口,俟奏奉谕旨,再行遵办。”
白师爷指着“甚为妥协”四字说:“爵相,此四字千金难买,真可谓旗开得胜。”
琦善心里高兴,但嘴上说:“犯难的事在后面。如何办理,办出什么结果,实在没有把握。”
白师爷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爵相,您打算派何人登船取英夷的公文?再让犬侄为爵相效劳如何?”
琦善很爽快地答应了,说:“老夫子,此次是登夷船,不同于在海岸上,要他多长点心眼。除了要到公文,还要多与夷人周旋,套套夷人的实底。都说夷人船坚炮利,到底如何船坚,如何炮利,要借机好好侦察。”
白师爷把白含章叫来,除了把琦善的意思转达给他外,又特别交代:“目前英夷兵船就在大沽口外,虎视眈眈。目前最要紧的就是一个和字,爵相办理此次交涉,关键也在一个和字。你要把爵相的善意设法让英夷知晓,和为贵嘛。”
几个人顺着舷梯登上汽轮,“突突突”,没有多久就驶到“威里士厘”号跟前。白含章跟他们攀着舷梯登上“威里士厘”号,由罗伯聘带领在船舱里见到懿律和义律。懿律把一个未封口的信封递给白含章,信封上写着“致中国钦命宰相”,他通过罗伯聘告诉白含章:“这是大英国外交大臣巴麦尊爵士给中国宰相的亲笔信,还有翻译的中文,请你们的琦善大人,一定转交给你们的宰相。”
白含章说:“中国没有宰相——中国的大学士,人称相国。不过,这样的相国有好几位,我们琦大人就是其中的一位。你们的意思,这封信是交给相国,还是我们的大皇帝?”
中国从明太祖朱元璋始废除了宰相制度,一切大权集于皇帝一身。清沿明制,也无宰相之设。内阁大学士人尊称一声相国,但有名无实,只是个荣衔罢了。即便自负了解中国的义律,对此也不甚了了。几个人费了老大功夫,才算明白,懿律明确告诉白含章,这份公文必须送给中国的大皇帝:“你们的大皇帝,应当派出一个全权钦差,到这艘军舰上来,或者到港口某个地方,对我们提出的要求,当面定议。”
白含章说:“这要等我们大人奏请皇上批准,派什么人,是在这艘兵船上,或者在天津,或者在什么地方,都由大皇帝决定。如果大皇帝派我们琦善大人当钦差大臣,当然最好。琦善大人对你们是很友善的,他希望和平解决一切问题。他最喜欢说的话是和为贵。”
懿律要求,这封重要的文件是否已经呈送给大皇帝,必须得到琦善的明确答复。
白含章说:“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们大人一定会呈递给我们大皇帝的。明天就可以给你一个明确的回答。但对于你们在信中所提出的具体要求,要给予答复,需要等我国大皇帝的同意。从天津到京城,四百里加急,光在路上就需要四天,还有我们大人写奏折,皇上看奏折,总要有十几天。”
懿律和义律闭门商议了一会,告诉白含章:“就以十天为限,我们要得到明确的答复。这期间我们要到北方的海边,找个地方纳凉。”
白含章说:“海边温度都差不多,你们在天津海边纳凉一样,何必要到别的地方?再说,我们琦善大人一再向大皇帝奏明,你们十分友好、善意,如果你们到别的地方,水手上岸滋事,岂不与原奏不符?”
白含章说:“我看你们的兵船也很新鲜,你们能不能让我参观一番?”
没想到懿律立即答应了:“好,现在你就可以参观。”
由罗伯聘陪同,就像在厦门邀请知县姚怀祥参观一样,白含章仔细参观了“威里士厘”号战舰的三层炮塔。参观结束,还是乘坐那条汽轮,一直把他送到大沽近岸处,由一只小驳船把他接到岸上。快马加鞭,当即返回天津。
琦善正在吃晚饭,立即不吃了,到签押房听白含章详细报告了整个过程,尤其是参观战舰所见,问得十分仔细。对白含章的表现十分满意,说:“辛苦你了,你先去吃饭。”
琦善留下白师爷,仔细分析英夷的上书。信没封口,而且是致中国宰相,琦善是文渊阁大学士,人都称一声爵相,当然有资格看这封信。信有英文稿原件,两人当然看不懂。好在同时附有中文译稿。
信的开头是,“大英女王陛下钦命外务大臣巴麦尊敬此照会中国皇帝钦命宰相:现因对于中国官宪所施于英国旅居中国臣民的损害和所加于英国国主的亵渎,要向皇帝要求赔补和昭雪,英国女王陛下业已调派海陆军队前往中国海岸。”
白师爷说:“爵相,果然是林少穆处理不善,英夷来告御状了。当初他一把火把鸦片烧了,痛快倒是痛快,惹出大麻烦来了吧!”
接下来说中英两国商业往来已经存在了一百多年,英国商人蒙中国政府允准旅居中国领域内,虽然在英国国主与中国皇帝之间并没有缔结过条约,然而,英国臣民对于皇帝的公正和信义具有充分的信任,许多人相继前往中国经商,因此英国专门派出商务监督,“近年来,大英国主曾派钦命官员一人,驻扎广州,该员同贸易本身无关,并且特别被禁经商。他的使命是与广东地方官宪直接往来,以便保护英国臣民,并作为英中两国政府沟通意见的机关。”
白师爷说:“英夷真是自作多情,他派的官员怎么能与大清官员平起平坐!我朝制度,外夷与官府不直接交往,有所禀报要通过行商递禀。”
琦善说:“中外制度不同,这就是起争执的一个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