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渐低,一阵幽咽的歌声从小楼中传出——
朝云横度,辘辘车声如水去。
白草黄沙,月照孤村三两家。
飞鸿过也,万结愁肠无昼夜。
渐近燕山,回首乡关归路难。
“她总是背着我唱这么哀伤的歌儿。我喜欢听南朝的歌儿,可就是不喜欢这样哀伤的歌儿。”完颜宗翰皱着眉头说道。
“这女子唱的,是南朝的一种词调,叫作《减字木兰花》。她大约是不惯住在北方,十分想念家乡。”高庆裔说道。
“她不是不惯住北方,而是不愿住在北方,因为北方是我们女真人生长的地方,她恨我们女真人。其实,我们女真人又有什么不好?她只要住得久了,就会知道,我们女真人并非茹毛饮血的夷狄之族。我们女真人也有圣人,有像周公和孔子那样的圣人。”完颜宗翰充满自豪地说道。
唉!这南朝汉人的东西可真厉害,说起来,是北边的女真人灭亡了南朝,可只怕到头来,那南朝的东西反倒把女真人灭了。高庆裔在心中不觉叹道。
左监军完颜挞懒的后堂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在一扇画满艳红牡丹的精美屏风前,摆放着一架名贵的青玉案几。那案几上紧紧相连地置放着十余盏晶莹的珠灯。
完颜挞懒和他的心腹谋士张通古坐在案几前的凉席上,仔细欣赏着那些华美的珠灯。
除了灯体上镶满珍珠外,每盏灯的样子和质材都不相同。
“这般漂亮的灯,张先生过去见过吗?”完颜挞懒问道。
张通古摇摇头:“我过去别说见过,就连梦也不曾梦到过。”
“这都是从南朝皇宫里得来的玩意。这南朝汉人可真奇怪,说他们不行吧,他们偏能做出这等神仙才见得到的宝贝东西。说他们行吧,他们有那么多人,却让我们大金给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南朝人就是这样,又行又不行。”
“如果南朝汉人打仗就像他们做出的东西这么漂亮,那就太可怕了。”
“在汉朝、唐朝时,汉人打仗就很漂亮。”
“这个我听希尹说过。眼下南朝汉人还在与我们大金为敌。我担心这么一直与南朝汉人打下去,会打出一些让我们大金对付不了的厉害人物。”
“有这个可能。南朝的李纲、宗泽、张所,甚至那个康王赵构,都是些不可小看的厉害人物。”
“如此说来,我们大金是不必和南朝汉人打下去了?”
“若是大金兵马更多些,就可以与南朝汉人打下去。可是我们大金兵马并不多啊,而且除了女真勇士,那些契丹、汉人降卒都不行。”
“不错,不错。”完颜挞懒连连点头,“如今就连我们大金皇帝,也不怎么想和南朝汉人打下去。这从宗磐传来的三道圣旨上就可以看出。那第一道圣旨,是赐给宗翰铁券。第二道圣旨,是让宗翰主持科考试,录取汉人中的贤才,充作河北、山西等地州县官员。第三道圣旨,是遇到宋人抵抗,必须先加以招抚,令其降顺。若宋人不降,才可攻击。”
“这三道圣旨,都对左副元帅大有好处啊。”张通古笑着说道。
完颜挞懒也笑了:“是啊。左副元帅听了这三道圣旨,脸上都笑开了花。幸亏右副元帅病倒了,没有亲耳听到那三道圣旨,不然,他只怕当场都要气疯了。”
“右副元帅心机深沉,不至于会当场有所表现。”
“是啊。宗翰就不喜欢宗望,说宗望心地险恶。不过他的弟弟兀术可就不同了,他若亲耳听了这三道圣旨,一定会当场发疯。”
“如今看来,皇帝也太偏向左副元帅了。当初右副元帅本想在赵氏子弟中选一人做南朝之主,可左副元帅偏偏要选那张邦昌做南朝之主。皇帝不知为什么,竟也听了左副元帅的主张。结果那张邦昌没坐上几天龙椅,就让人轰了下去。而那做了南朝皇帝的康王,仍是赵氏子弟。从这件事上看,右副元帅虽然年轻,但他的见识却胜过了左副元帅。”
“但如今那赵构仍然自称大宋皇帝,并且在招兵买马,还宣称要收复失地,报父兄北迁的大仇。”
“这倒是件麻烦事。说不定我们大金到了秋天,又要发兵南征。”完颜挞懒皱着眉头说道。
“当初皇帝若是听了右副元帅的主张,就不会出现这等麻烦事了。那样的话,我大金虽无灭宋之名,却有灭宋之实。因为连宋国皇帝,都是为我大金所立。宋国其实已成了大金的一个藩属之邦,而一个藩属之邦,怎么敢向大金收复失地呢?又怎么敢宣称报父兄北迁之仇呢?”
“不错,不错。”完颜挞懒又是连连点头,“如此看来,宗望的主张的确与我大金更为有利。可是皇帝一向圣明,怎么就不听宗望的主张呢?”
“这个么,属下就不知道了。”张通古想了一下,说道。
“我知道。”完颜挞懒得意地笑了,“皇帝这是有了私心,不愿宗望兄弟成势啊。”
张通古眉头微皱,默然不语。
“张先生,你怎么不说话了?”完颜挞懒奇怪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