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透过舱中的小窗,将秦桧和张通古的身影倒映在河水中。
风吹过,那水中的身影**来**去,有如夜行的鬼魅。
细雨疏落,西北风呼啸着掠过绍兴府残破的城墙,将湿冷的寒意送进千家万户,亦送进大宋皇帝的行宫之中。
范宗尹、赵鼎、刘光世、张俊、韩世忠在内侍太监的引导下,惴惴不安地走向行宫前殿。
昨日正当除夕之时,赵构下诏,改明年为绍兴元年(公元1131年),并大赦天下,同时免百官元旦朝贺之礼,只命宰辅之臣和刘、张、韩三大将在元旦之日入朝商议军国大事。
赵构脸色苍白地坐在御位上,眉宇紧锁,透出无尽的忧愁之色。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范、赵、刘、张、韩拜倒在地,行以大礼。
“众位爱卿免礼,请坐!”赵构异常礼敬地对几位臣下说道。
几个内侍太监搬来座椅,放在范、赵、刘、张、韩的身后。
“谢皇上赐座!”范、赵、刘、张、韩诚惶诚恐地说着,却并无一人坐下来。
“江州守臣连连求救,言辞十分哀切,朕派吕颐浩、杨惟忠领精兵前去解围,俱是大败而回,眼看这江州城是保不住了。”赵构焦虑地说道。
“江州不保,贼兵便可直逼浙西,行在危矣。为万全计,皇上还是奉太后入海行幸为上策。”范宗尹忙说道,他年约三十岁,在大宋的宰辅之臣中,算得上是“少年”之人了。然而议事言语慌张,行事有始无终,在朝中威望极低。许多人都不明白——正当国难当头之时,皇上为何选了这样一个“慌张少年”为宰相?
“不可!万万不可!”赵鼎大叫道,“李成那贼寇近日广造谣言,说他当为真命天子,其狼子野心,路人尽知。皇上若是下海行幸,是自示怯懦,必将使军心崩溃,大局不可收拾矣。”赵鼎看上去年约四十五六,素有智计,在朝中以刚毅果敢著称,近日深得皇帝信任,已隐隐有替代范宗尹之势。
“是啊,贼兵非是金虏,绝不会秋来春去。金虏要的是金银玉帛,贼人要的是朕的江山社稷。朕想来想去,觉得无论如何也不可退避,不仅不退避,还应派一大将速速领兵进击,剿灭贼人!”赵构陡然大声说道。
众人听了,都是一怔——自南渡大江以来,赵构无一刻不在退避,从不肯提起“领兵进击”四字。不料今日赵构却是大发“天威”,断然说出“进击”之语。
“皇上圣明!”赵鼎大喜,忙说道,“当今之势甚是艰难,朝廷内外人心惶惶,我大宋君臣唯有振作起来,奋兵威以求自固之道,方为上上之策。”
“李成那贼声势甚大,须得一员能征惯战的大将领兵进击,方可获胜。”范宗尹说着,心中很有些不舒服——他为当朝宰相,皇上有了“领兵进击”这等重大决策,应先与他商议妥当了,再召集朝臣议论,方合“规矩”。如今皇上不守“规矩”,显然已没有将他这位宰相放在眼里。
“刘将军能否为朕分忧?”赵构的目光望向了刘光世。
“微臣愿肝脑涂地,以报皇恩。只是近日金虏似有南侵之意,微臣所守之地,至为紧要,此时若换他人来守,恐有所失,坏了大事。”刘光世说道。心中想,李成锋芒正锐,我若前往“出击”,岂能讨得到好果子吃。
赵构眉头微皱,向韩世忠望了过去。
“微臣愿统兵救援江州,扫灭李成!”韩世忠说着,声音震得殿宇嗡嗡回响。他身材魁壮,双目若电,令人一望便会不自觉地生出敬畏之心。
皇上命我驻防浙东,拱卫朝廷,做刘光世、张俊两个鸟人的后援,岂不是要生生把我憋死?我若能够统兵救援江州,便是飞鸟出笼,可以大有作为了。韩世忠在心中想道。
“不,韩爱卿不能离开浙东。”赵构连连摇头。
刘、张、韩三大将中,还是韩世忠最为忠勇,朕应当把他留在行在附近,随时防备不测之事。赵构一边想着,一边把目光停在了张俊身上。
其实在召范、赵、刘、张、韩入宫之前,赵构已在心中打定了主意——应该派张俊去征讨李成。
张俊和刘光世、韩世忠一样,原为大宋西北兵中的军官,少年之时即精于骑射,并且臂力惊人,号称千人难敌。张俊虽是生于农家,却对耕田毫无兴趣,小小年纪便做了盗贼,后又受招安入了官军,到处捕捉往日的同党,连连立功,由一个普通弓手升为正部将。
金兵入侵之时,张俊随同信德府守臣梁扬祖投入赵构旗下,被拜为大元帅府统制官。赵构对张俊十分看重,却又对张俊有些捉摸不定。
张俊有时显得非常勇敢,不惧任何强敌,就算是面对金兵的铁甲骑卒,也敢战而胜之。但张俊有时又显得异常怯懦,敌军未至,便闻风而逃。
似张俊这等大将,若是忠孝之士,朕自可倚为长城。若他是心如苗、傅一般,有不轨之谋,朕就当及早将其除之。赵构每当想起张俊,便在心中嘀咕着。
赵构认为,张俊若愿征讨李成这等强贼,便是忠臣。张俊若是借故推脱,便为胸藏不轨的奸恶之臣。
“微臣愿竭尽全力,为皇上分忧。”张俊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地说着。他看上去四十开外,相貌堂堂,面色紫黑,虎背熊腰,令人一见,就以为是员战无不胜的虎将。
张俊并不愿意去救援江州,但他心中很清楚——皇上已动了猜忌之心,他若抗命不从,将会招来杀身大祸。
“爱卿一向忠勇,可谓社稷之臣也。朕当拨内库银钱,以助爱卿军资。”赵构见张俊慨然答应“领兵进击”,心中大为高兴。
“皇上,臣下自金虏南侵以来,屡经苦战,军卒损伤甚众,尤其缺少一员先锋大将。皇上若能将通泰镇抚使岳飞拨归臣之帐下,则臣定当一举扫平李成。”张俊说道。心中想,岳飞那厮勇悍无比,连金人的铁甲骑卒都能战胜,自可打败李成。我借岳飞之勇上可获平贼之功,下可保全帐下兵将,实为一箭双雕之妙计。
“皇上,岳飞驻防江阴,乃是十分要紧之地,万万不可离开!”刘光世急忙叫道。心中想,万一金兵真的再次南侵,我手下有岳飞这员勇将,足可抵挡。你张俊此时索要岳飞,不是有意要挖我的墙脚吗?
“皇上,当前最要紧之事,莫过于援救江州,扫平李成!”张俊大声说道。
“不错。”赵构点了点头,“李成乃是心腹大患,一日不除,朝廷一日不得安宁。岳飞此人忠勇善战,可拨归张爱卿指挥。”
“谢皇上!”张俊大喜,立刻跪拜在地,行以大礼。
“皇上,岳飞一去,江阴防地该派何人驻守?”刘光世大急,失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