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袁世凯态度坚决,两人一同出门,由倪惠良带到一家宝局。进了大厅,黑压压全是人。稍等平心细看,袁世凯很快弄明白,是一桌宝,两桌牌九。这时一个大胖子过来了,穿一件油光闪亮的缎子夹袄,指头上是一枚硕大的金戒,胸前挂一根小手指粗的表链,向倪惠良拱拱手说:“倪少爷有空来玩一局?”
金爷吩咐人给袁世凯端来一杯热茶,袁世凯对宝局不感兴趣,去看推牌九。金爷又让人搬来一个小方凳,让他坐在一边看。推庄的是个瘦得皮包骨头的中年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有点白天见鬼的感觉。他面前堆着一堆银票、银圆和碎银,大声喊:“快押,快押,别预磨。”
袁世凯对牌九门清,十几岁时就经常偷偷下场,看了两把觉得下门不错,凭自己的经验小赢一把问题不大。于是从怀里摸出一百两银票往下门一丢说:“光看没意思,我也上一手。”
果然如袁世凯所料,半天工夫已经赢了二百两。他雄心大起,把一张二百两的押了上去,结果连输几把,弄得他赌火大起。每当他接近翻本打算翻本后立即收手时,必定连输三注,欲罢不能,只有咬牙继续往里扔银票。这样到了晚上,怀里的一千多两银子尽数输光。
出了赌局,袁世凯悔恨得连扇自己几个巴掌。但愿赌服输,都怪自己定力不足,也怪自己贪心不足,非要巴结七品,结果如今连九品的银子也没了。他忽然觉得事情有些凑巧,后背不禁直冒冷汗。第二天一早,他跑到聚源银号一问,根本没有姓倪的外街伙计,前台的挡手说:“我们银号根本就没什么外街伙计,全是客人自来存取。”
袁世凯再跑到羊肉胡同,结果四合院还在,门外挂的“申寓”牌子却没了。再敲门,应门的伙计是个憨厚的中年人,一脸茫然地说:“这里不是申寓。原来东厢是租给一个姓陈的年轻人,昨天下午已经搬走了,本来说好租期一年,结果才租了不到一个月。”
完了完了,自己被人算计了。袁世凯想姓倪的是和赌局合起伙来算计自己,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去赌局找他们。等他气冲冲到了赌局,金老板迎出来说:“袁公子,你可来了,快还钱吧。”
袁世凯惊道:“还什么钱?我哪里欠你钱了,是你们合起伙来骗我的钱。”
金老板拿出一张借据说:“这是倪少爷打的欠条,说他急用二百两银子,一会儿就托你送过来。”
“好无道理,我现在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给你送什么银子?”
金老板质问道:“你们不是铁哥们吗?我是冲着你们熟才借给他,他跑了,你还。不然我就报官,明明是你们唱双簧骗我。”
金老板逼袁世凯还钱,袁世凯怪金老板与倪惠良合伙骗他,一时争执不下。这时有人过来劝说:“我看你们两个都被骗了,你们赶紧报官。”
老何问道:“四少爷,你这是要干吗?又是为哪桩?”
袁世凯强忍着眼里的泪说:“我被人骗了,我恨不得砸掉自己的手指头。”
“京中最不缺的就是骗子,一不小心就上当。四少爷别懊恼,懊恼也没用。今天晚上老爷就回来了,这不夫人让我出去买菜。你快回家吧,别犯傻。被骗子骗了就够倒霉了,你再砸伤自己,这更不合算。”老何劝住了袁世凯。
袁世凯一边往袁保龄家里走一边想,看来瞒是瞒不住了,但无论如何不能说自己上了赌桌,族叔最恨的就是赌,以后自己在袁家还怎么混?
到了晚上吃罢饭,袁世凯这才说:“四叔,我本来是来捐官的,结果让人把银子都骗走了。”
“怎么回事?”袁保龄说,“京中各种骗局层出不穷,小则骗吃喝,大则骗房产,最多的是骗赌,你中的是哪一道?”
袁世凯把受骗的经过说一遍,唯一自己下赌场那段略了,说人家让他交银子,第二天去拿官凭,结果去的时候已经人去屋空。
袁保龄叹道:“真是该有一劫!你还捐什么七品,你三叔还活着时就为你捐了从七品,没告诉你,是想让你继续下番苦功,从科场上讨出身。”
原来,当年袁世凯帮着袁保恒到河南办赈,很吃了一番苦,而且办事井井有条。袁保恒很满意,写信给袁保龄在吏部给袁世凯捐了中书科中书,并嘱咐他暂时不要告诉袁世凯,等他参加乡试后再说。第二次乡试袁世凯名落孙山,袁保龄还不死心,希望袁世凯再苦读三年,再下科场。
袁世凯听说三叔已经悄悄给自己捐了从七品官,又激动又羞愧:“我对不住三叔。”
袁保龄说:“老四,咱袁家世字辈里就你最聪明,我和你三叔原指望你中进士点翰林,给袁家门楣再增光,所以一直逼着你苦读。如今你也是当爹的人了,一切你自己拿主意,你要是还愿读书上进,四叔给你请老师。你要是实在无意科举,咱爷俩再商量出路。”
“四叔,我不是读书的料,您老明鉴。我的志向是学二爷爷、三叔他们,投笔从戎,做当代的班超。这些年我在兵书上下了一番功夫,不是夸口,给我十万人马,定能横扫天下。”
“老四,不要动不动就夸海口。横扫天下岂是那么容易,再说,现在天下太平,你往哪里横扫?”袁保龄毫不客气地批评袁世凯,“读几本兵书未必就能带兵。你二爷爷和三叔,那都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功名,哪里是看了几本兵书就能博来军功?你喜欢带兵我也知道,你偷偷看兵书的事我和你三叔都明镜似的。可是,带兵打仗毕竟是拿着命在拼,一仗打好了,立功换顶戴,可打不好,那就是要老命的事。四叔不赞同你带兵。”
“办洋务不失为一条正道。天下洋务汇于北洋,可是四叔刚进北洋幕,人微言轻不说,也要避嫌,我没法推荐。”袁保龄想了一会儿说,“我找找周兰溪吧,他是李中堂最信赖的幕师,打李中堂带兵到上海就效力跟前。我们两个关系还行,让他写封八行应当没有问题。”
袁世凯一听能到名声赫赫的李鸿章麾下办洋务,十分兴奋:“四叔放心,我一定给您长脸。”
袁保龄说:“北洋幕中人才济济,你恐怕要耐住心性,苦熬几年,等弄出点名堂,才有出头之日。”
因为临近年关,袁保龄年后又准备搬到天津,因此让袁世凯先回家过年,年后先来北京,帮他搬家到天津,然后再入北洋幕。
“四叔,京城毕竟天子脚下,你搬到天津去,远离京城,好吗?”袁世凯这样问袁保龄。
“岂止搬到天津,李中堂委我的差使是筹建旅顺大船坞,等旅顺就绪,我恐怕要常驻。京中虽好,可冠盖云集,出头也不易。我到北洋帮办海防,要是干出点名堂,顶戴换得也许更快,何况咱们袁家向来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二爷爷最后做到漕运总督一品大员,可数次受奸人攻讦,一生起起落落。他和捻匪作战,积劳成疾,在陈州家中养病时捻匪两次围攻,你二爷爷就在病榻上向守卫陈州的将吏传授破敌方法,结果陈州固若金汤,你二爷爷却心力交瘁,不满五十八岁就去世了。你三叔更不用说,你跟着他在河南赈灾,他是怎么样昼夜操劳你最清楚,可以说是办赈活活累死的。我说这些,是要告诉你,男人要做官,可也要做事。皇亲国戚、天潢贵胄天生富贵,不做事高官照做,我们这些人只有靠做事换顶戴,机遇好换红顶子,机遇不佳费力不讨好也没处诉冤,也不必戚戚。”
袁世凯回道:“侄子明白四叔的教诲,将来无论做什么,一定好好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