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龙学士有何见教?”秦桧无动于衷。
勾龙如渊俯身道:“下官是为相公而来。”
“这是政事堂,只谈国事。”
“相公的事即是国事。”
“既如此,学士请讲。”秦桧微微皱了下眉头,又渐渐展开,依旧面无颜色。
“前日蒙圣上恩召,为赵鼎草制。下官说,陛下仁孝,决意议和。既然赵鼎罢相,望陛下速召君子入阙,表率百官,杜绝非议。”
勾龙如渊这话引起了秦桧注意,抬头看了他一眼。
“圣上问下官,赵鼎去职,何人可以继相?下官答,臣遍观宰执,唯有秦相公和意甚坚。”
秦桧沉默着。
“如今左相虚位,秦相公正好大有作为。不过,依下官看来,满朝文武赞同兴兵者多,力附和议者少。当今虽然群议稍平,一旦虏使入境,必定再度泛起。”
勾龙如渊所言,正是秦桧最为担心的事情。
“学士有何高见?”沉默片刻后,秦桧问。
勾龙如渊耸耸双肩,微笑着道:“下官有一策,可使群议偃息。”
“请讲。”一缕厌恶掠过秦桧的心头。
“御史台掌察百僚,上弹劾宰执,下巡查州县,满朝文武均在御史台纠举之内。相公何不亲自选择一名台官,将浮议讥评之辈逐出朝廷。到那时,朝中自当安然。”
这一点,秦桧已经想到了,若要控制朝局,须得掌管言路。
“学士以为,由何人出任御史中丞?”秦桧问。
勾龙如渊再次俯下腰身,道:“相公若是不弃,下官可以出任。”
秦桧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不待秦桧回复,勾龙如渊又道:“若由下官出掌宪台,可确保和议顺达。”
若是过去,秦桧会毫不客气将他逐出公堂。但他忍住了,淡淡地说道:“难得勾龙学士如此侠义。何人出掌宪台,下官说了不算。勾龙学士适才所言,下官将奏明圣上,由圣上定夺。”
送走勾龙如渊,秦桧陷入了沉思。勾龙如渊既有奴性,也有野心,既是干才,又非善类。与这种人交往,须得十倍警惕。
正如勾龙如渊所言,随着金廷诏谕江南使张通古进入国境,朝野反对之声又高涨起来。
那是午后,秦桧用过午膳正要都堂歇息,忽然宫中来人,说是圣上召见。秦桧匆匆进入大内,赵构刚刚发火完毕,面色如铁,眼中尽是怒气。行过礼,秦桧小心翼翼地侍立一旁。
赵构一拍御案,将奏章扔向秦桧厉声道:“胡铨,一个小小枢密院编修,如此狂妄!孰可忍,孰不可忍!”
“臣谨案,王伦本一狎邪小人,市井无赖,顷缘宰相无识,遂举以使虏。专务诈诞,欺网天听……”秦桧慌忙接过胡铨的奏疏,只看了一眼就脑门一炸。往下看,秦桧更是心惊胆战,不仅“不斩王伦,国之存亡未可知也”,而且还要斩王伦、秦桧二人之头,“竿之藁街”。
未等秦桧看完,赵构勃然怒道:“王卿使虏,别家十载,万死一生,居然遭此血口!”
秦桧吓了一跳,赶紧跪下道:“臣督率无方,臣有罪。”
赵构霍地起身,咬牙道:“腐儒讥朕,朕亦不惧。腐儒误国,朕不轻饶!”
闻言,秦桧抬起头道:“陛下,臣举一人为御史中丞,以纠察百官,掌控言路。”
赵构盯着秦桧,问:“何人?”
“勾龙如渊。”
“准。”
金使张通古不似乌陵思谋那般难以伺候,但张通古精通汉文化,小节不拘,大节却不含糊。比如,接伴使见他,他必须面南而坐。自古只有天子面南,等于说,接伴使见他如见天子。
此次的接伴使依然是范同,临行前赵构特地叮嘱:“与金人和议,成败在此一举,途中不得生事,否则当议编管。”有圣上示警在先,范同丝毫不敢马虎,即便闭一下眼皮,也是和衣而卧。
这还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每天必须跪拜大金皇帝的诏书。从进入泗州开始,直至抵达杭州,范同每叩拜一次,身上就起一层鸡皮疙瘩。十二月中旬,范同终于忍气吞声地将张通古一行送抵杭州馆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