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到这里并没有结束,甚至可以说才仅仅开始。张通古的身份是诏谕江南使,代表着大金皇帝。大宋是藩属,赵构是臣子,接受大金国的诏书必须跪拜行礼,山呼“万岁”,而这一点,无论是赵构还是杭州军民都无法接受。
先由王伦与张通古谈,希望通融,改由他人接受诏书。张通古很强硬地说道:“大金国送还梓宫,并赐予祖宗陵寝之地,康王唯有感恩戴德。若不奉诏,自家即刻启程北归。”
王伦谈了几次,不见成效。见局面僵持,孙近向秦桧建议道:“此事还须相公亲自赴馆中交涉。”
秦桧也在考虑是否该由自己出面。可他犹豫的是,倘若仍然谈不拢该怎么办?到那时,不仅颜面尽失,相位恐将不稳,但事已至此,不出面不行。
听说来人是丞相,张通古的态度和缓了许多。行过礼,分宾主坐下,张通古道:“丞相亲到馆舍,是否告知下官,康王已答应接受诏书?”
秦桧回道:“诏谕使不知,我家皇上也有难处。若皇上到馆驿受书,满朝文武肯定不服。”
张通古依然坚持道:“下官奉诏而来,康王若不拜受册书,下官亦是难以回禀郎主。”
“由下官代受国书如何?”
张通古摇头道:“下官为大金国臣子,须谨遵圣谕。”
秦桧道:“我家圣上力排众议,决计议和,岂能因接受册书而搁置?”
“康王受书,此为礼数。若不能尽到礼数,可见心意不诚。心意不诚,何为决计议和?”
任秦桧百般劝说,张通古分毫不让。秦桧及孙近、李光刚从馆驿出来,即有内侍上前拦住,要三名宰执即刻进宫见驾。
由于连日睡眠不好,赵构眼里布满血丝。听说张通古执意要自己亲受国书,一下火了:“张通古逼人太甚!朕为万乘之主,只拜父母、祖宗和昊天大帝!若拜虏主的诏书,叫朕有何面目见天下臣民?”
秦桧不语,孙近和李光刚进入政府,自然也不吭声。
秦桧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对于丞相,这已经是最严厉的斥责了。秦桧腿一软,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臣无能……臣该死……”
孙近和李光也跟着跪下磕头。李光一直担任地方大员,鉴于情况不熟,无法表示自己的意见。
气头上的赵构没有照例体恤大臣,秦桧只得仍然跪着:“罪臣有负圣恩,唯求陛下明正典刑。”
赵构厉声道:“限卿三日,务必说服虏使。”
“臣……领旨。”
从宫里出来,秦桧望了一眼孙近和李光,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便默默地钻进轿子。回到政事堂,轿子落下,秦桧仍在发呆。
秦桧是一个不轻易表露感情的人,即便在家里也很难看出他的喜怒哀乐。秦童是长孙,已经四岁了,疯闹着非要捋一捋祖翁的胡须。曹氏急忙招呼秦童,说祖翁累了,让秦童快下来,让祖翁歇息。秦桧连说不累不累,还将秦童抱到膝上。然而,到了晚间,与夫人王氏独处一室时,秦桧鼻子一酸,禁不住流出两行清泪。
“相公这是为何?”王氏见状大惊失色。
秦桧流泪道:“国夫人有所不知,老汉已深陷危境!”
王氏惊问:“这是何事?”
秦桧将官家议和、金使授书一事粗略讲述一遍,道:“官家不受国书,而那张通古偏又非官家不授。到头来,和议不成,官家治罪,自家非但仕途不保,恐怕还有牢狱之灾!”
王氏听罢,半晌无语。秦桧婚配较晚,直到二十五岁金榜题名后才迎娶王氏。王氏虽然相貌平平,却极有主张,被金人拘往北地时,很多时候均由王氏出面方得化险为夷。
秦桧道:“明日你带埙儿他们先回江宁。”
王氏摇摇头,断然道:“浑家早就发过誓言,此生与相公祸患与共,生死相依,怎么能丢下相公独自回家?朝中百官不乏饱学之士,相公倘若动之以情,晓之于理,岂能没有良策?”
秦桧想了想,点头道:“事已至此,就依国夫人所言。”
经过反复斟酌,秦桧决定向中书舍人楼炤求教。楼炤的命运与秦桧相似,当年受到吕颐浩的弹劾,从绍兴二年至绍兴五年,一罢就是四载。
果然,六十五岁的楼炤没有辜负秦桧的期望。
“相公如此尽忠王事,下官岂敢懈怠。”楼炤在政事堂坐下,慢慢品着吏胥端上来的龙凤茶,缓缓道,“臣记得,《尚书》记载,‘高宗谅阴,三年不言。’如今,太上皇驾崩北国,天子谅荫,相公即为冢宰,代受国书,天经地义。”
秦桧猛一下记起来了,《论语》上有这么一段话,子张问孔子:“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孔子答:何必高宗,古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他忽然站起向楼炤长揖道:“下官深谢楼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