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梅雨季,缠缠绵绵,没个断的时候。
李川提着半湿的警用雨披,从分局值班室出来,已是夜里十一点。巷子里的路灯被雨雾晕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映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他住的小区离分局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走到第三棵梧桐树下时,他习惯性地抬头,望向斜对面那栋六层旧楼的四楼窗口。
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米白色的窗帘,洇出一团朦朦胧胧的暖意。像暗夜里悄然绽开的桔梗花,不招摇,却让人心安。
住在那儿的是个独居的年轻女人,叫洛施之。
李川第一次见她,是在社区组织的反诈宣传会上。她坐在最后一排,穿着宽松的米色针织裙,安安静静地听,偶尔低头记笔记。散场时人挤,她护着小腹往后让,李川顺手扶了一把,触到她冰凉的手指。
那一刻,他心头微微一动。这女人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沉静气质,与周遭的喧嚷格格不入,却又不是单纯的疏离。
后来在社区卫生院、在深夜还亮着灯的便利店,总能遇见。她总是独来独往,拎着不多的购物袋。渐渐知道她是个作家还是记者,笔名叫“林深”,在报纸上开着专栏。也知道她怀孕了,月份渐大,身子却依旧单薄。像枝头将熟未熟的果,沉甸甸地坠着,让人看着便无端生出几分担忧。
李川没多问什么。干刑警多年,他懂得察言观色,看得出这女人身上有故事,眼底有伤。但他更看得出她的坚韧——那种独自一人也要把日子过出温度的、安静的韧性。
有些照顾,不着痕迹才是真照顾。所以每次夜班回来,路过她楼下,总会下意识看一眼那扇窗。灯亮着,说明人还没睡,或者睡了留了盏夜灯——都好。若是某天灯黑着,他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竖起耳朵听一听楼里的动静,直到确认无异常,才继续往前走。
偶尔也能脸碰脸地遇见。
比如一个雨夜,他下班晚,在单元门口撞见她提着超市袋子,手指被勒得发白。他自然地接过来:“帮你拎上去。”
她怔了怔,点头道谢,声音轻轻的:“麻烦警官了。”
“不麻烦,正好活动活动。”他答得随意,拎着袋子上楼,脚步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节奏。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灭,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沉默却不尴尬。
比如一天清晨,他晨跑回来,看见她站在楼下梧桐树下,仰头看着树杈间卡住的一只橘猫。他三两下爬上树,把猫抱下来递给她。她却没接,而是往后躲了躲,眼睛里闪过一丝无措。
他问:“怎么了?害怕?”他拍拍手上的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样子,“猫都这样,看着凶,其实胆子不大。”
她才轻轻舒了口气。
最险的一次,是两个月前。那晚雷雨交加,他在所里处理一桩纠纷,心里莫名有些不安。结束已是凌晨,雨势稍歇,他绕路从她楼下过,却见楼道口蹲着一个人影。
走近了看,是她。脸色苍白如纸,手紧紧按着小腹,额头全是冷汗。见他来,她抬起头,声音细如蚊蚋:“……李警官,我好像……不太对劲。”
他心头一凛,立刻俯身:“能站起来吗?”
她试了试,腿一软。他当机立断,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冲向停在路边的车。雨丝打在脸上,冰凉,他手臂却稳如磐石。送医路上,她一直咬着唇没出声,手指紧紧攥着座椅边缘,骨节发白。
急诊检查,是先兆性流产迹象,所幸送医及时,胎象稳住了。医生叮嘱要绝对卧床静养,情绪不能有大波动。
他在病房外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窗看她。她躺在惨白的病床上,侧着脸望着窗外未歇的雨,侧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但睫毛垂着,嘴唇抿着,那弧度里依旧有股不肯折的劲儿。
他轻轻带上门。再回到病房时,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些。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留了张字条:
“药按时吃,食材在袋里,有事打我电话。”
下面留了他的手机号。
后来她出院,给他发过一条短信:“李警官,谢谢。药钱和食材钱我转给您。”
他便知道,这女人骨子里太要强,不肯欠人情。于是后来再“偶遇”,他的帮忙更加“不经意”——“单位发的水果,吃不完”“顺路帮你把快递捎上来”……
她起初还推拒,后来渐渐接受了,每次都会认真道谢,有时还会回赠一小盒零食或小饼干,或一束她在路边买的雏菊。
关系就这样维持在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里。比邻居近一点,比朋友远一点。他知道她需要这份距离,也尊重这份距离。
只是每晚路过时,看那扇窗的灯,成了习惯。像守夜人确认灯塔还亮着,心里便踏实几分。
今夜雨小了些,淅淅沥沥的。李川在梧桐树下站了片刻,看着四楼窗口透出的暖光。
窗帘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侧影,似乎正伏案写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影子动了,走到窗边,微微推开窗,探出手接了几滴雨,又很快关上。
他笑了笑,转身往自己家走去。
裤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内容简短:
“李队,最近辛苦。她若有事,烦请多关照。”
没有署名,但李川心里明镜似的。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即便退了伍,那份烙印还在。何况,这嘱托本身并不逾越,只是让他在职责范围内,对一个可能需要帮助的人,多一分留意。
直到他看见她档案里那寥寥几行却意味深长的经历,直到他察觉暗处似乎另有眼睛在关注着她……他才隐约明白,这份“关照”,或许牵涉着更深的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