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问。不该知道的,知道了便是负担。他只需要做好分内的事——做一个尽职的警察,一个友善的邻居,在必要时,伸一把手。
他回了一条:“她很好,勿念。”
按下发送键,他抬头,又看了眼那扇亮着的窗。
檐下灯暖,照见伊人,也照见了那些无声的、细水长流的守护。
津港的雨停了,夜却更沉。
洛施之的公寓里,一切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沙发上摊着没读完的书,茶几上摆着半杯早已蒸发殆尽的水,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清甜的、像雨后青草的气息。
但这气息如今成了凌迟顾胤廷的刑具。
他把自己关在这里。窗帘紧闭,分不清昼夜。房间里每一寸空气,都成了沉默的证人,见证着他是如何将她弄丢的。
洛施之像一滴水,蒸发了。
不是普通的消失。是精准的、彻底的、不留一丝缝隙地抹除。她带走了所有与她直接相关的物品。仿佛她从未在这里生活过,那些耳鬓厮磨的日夜,那些小心翼翼靠近的试探,都只是一场幻觉。
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的力量。监控被完美覆盖,关键节点的线索在即将触及真相时戛然而止,道上的人三缄其口,连沈墨布下的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暗桩,都接连失联,像石子沉入深潭,连涟漪都看不见。
他们所有的追寻,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力量被悄无声息地吸纳、消解,连回响都没有。
挫败感与无力感,已将他蚀骨镂心。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髓,痒到极处便是疼,疼到麻木便是空。他坐在沙发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对面墙壁上那片空白——那里曾经挂着她喜欢的莫奈睡莲印刷画,走时她摘下了,只留下一枚浅浅的钉痕。
那钉痕像个讽刺的句号,终结了所有可能。
“砰!砰!砰!”
沉重的捶门声骤然响起,像钝器砸在鼓面上,震得死寂的空气嗡嗡作响。
门外传来年轻男性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嘶哑,颤抖:
“顾胤廷!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洛施航。
顾胤廷眼底的疲惫与猩红交织。他此刻最不想面对的,就是来自她亲人的质问。那会将他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外壳,也彻底敲碎。但他还是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门口。
门被猛地拉开。
门外的洛施航风尘仆仆,头发凌乱,眼底布满血丝。他像是连夜赶来的。那双眼睛像烧红的刀子,死死盯着顾胤廷,恨不得将他剖开,看看里头到底藏着怎样的冰冷与残忍。
“我姐呢?”他劈头盖脸地问,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顾胤廷,你把我姐弄到哪里去了?!”
顾胤廷下颌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说什么?说我不知道?说我找遍了也找不到?这些苍白的话语,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他的沉默彻底激怒了洛施航。年轻人猛地揪住他的衣领,力道之大,让本就虚浮的顾胤廷踉跄着撞上门框,脊背传来闷痛。
“说话啊!她之前明明好好的!这才多久?人就没了?!工作不要了,家不要了?!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顾胤廷任由他揪着,甚至病态地从这愤怒的触碰中,汲取着一丝与她相关的、痛苦的联系。仿佛这样,就能证明洛施之的存在不是他一场漫长的幻觉。衣领勒着脖颈,呼吸有些困难,但那点窒息的痛感,反而让他觉得真实。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在找她……”
“找她?”洛施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以你的本事,想找一个人会找不到?顾胤廷,你骗鬼呢!我告诉你,我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他妈跟你没完!”
他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骨节捏得咔咔作响,眼看就要挥下——
“哟,这是唱的哪一出?”
一个慵懒带笑的声音插了进来,像丝绒裹着的冰片,滑过紧绷的空气。
沈墨踱步而来,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金属打火机,咔嗒,咔嗒,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他目光饶有兴味地扫过剑拔弩张的两人,在看向顾胤廷时,眼底那抹玩世不恭悄然隐去,闪过一丝极隐晦的、几乎看不清的心疼。
“小朋友,火气别这么大。”他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搭在洛施航紧绷的手腕上,看似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先松手。你这拳头要是落下去,事情可就不好收场了。”
洛施航猛地甩开手,像是被烫到,眼神警惕地瞪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
“你又是谁?”
沈墨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眼神在洛施航愤怒的脸上停留一瞬,又瞥向顾胤廷。“我是谁不重要。”他转向顾胤廷,语气正经了些,收起了那副散漫模样,“廷哥,有话跟你说。”
他又瞥了一眼洛施航,意味深长,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清晰:“这位小兄弟,听我一句,冲动是魔鬼。有些事,不是靠拳头能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