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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能从父亲的信中清楚地觉察到时世的变迁,因为那个老人总是不知不觉地一遍遍老调重弹。他总是气壮如牛地写着他怎样计划在春天发动一次大规模的袭击,打击周围一带的土匪头子,因为那个土匪已变得有点胆大妄为了。可他王虎发誓带领他忠实的部下,为了所有的好人将土匪打败。

源读着这些,几乎不再将它们当真。现在听到父亲的大话,源不再生气了,如果他有什么反应,也只是伤感地笑一笑,因为这种大话曾是一种威慑他的力量,现在他已明白这只是一些空话。有时他想:“父亲真的老了,我夏天必须回去看他,看看他过得怎么样。”有一次他忧伤地想:“由于父亲为我所做的一切,这次假期我本该回家的。”他叹了口气,陷入了沉思,盘算着按他现在还债的速率,到夏天他能还掉多少。他希望工资不要一直像这多事之秋的情况一样,老是推迟发放或干脆不发。现在的时世是既不新又不旧,却动**不安。

因此,王虎的信中没有任何暗示,使源为即将降临的灾祸做好准备。

一天,源刚刚起床,在他的小炉子旁边洗脸。每天早晨,他通常要自己生炉子以防寒防潮。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敲门声怯怯的,但很固执。源喊道:“进来!”进来的不速之客是源怎么也意料不到的。那是源乡下的堂兄,他的伯父王掌柜的大儿子。

源立刻看出有什么不幸降临到这个饱经忧患的瘦小的人身上了,他皮肉松弛的黄色脖子上青紫斑斑,那张干枯的瘦脸上有深紫色的血痕,他的右手上少了一根手指,一块肮脏的浸透血渍的破布包扎着那根指根。

源看到了所有这些暴力留下的痕迹,他默默地站着,惊讶得不知说什么或想什么才好。那个瘦小的人看到源就哭了,但他压抑着哭声,只是无声地抽泣着。源看出他有件可怕的事要告诉他,因此他迅速穿上衣服,让他的堂兄坐下,同时在一只罐子里取了点茶叶,从小炉子上取下水壶给他泡茶,然后源说:“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看得出这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源等着他的堂兄开口。

堂兄缓过气来,以很低的声音开始叙说,他不时朝房门那边张望,见没有动静才放心。他说:“九天前的那个晚上,土匪袭击了我们的庄子。这都是因为你父亲。他到我父亲家里住了一段时间,等着过阴历年。他不愿像老人应该做的那样安分守己。我们再三恳求他不要多嘴,但他偏要到处吹牛,说他已怎样计划好等春天一来就与那个土匪头子开战,他将像以前一样打败那个强盗。我们在附近有许多仇敌,因为佃户们总是恨地主,肯定是那些佃户不知怎的告诉了那些土匪,煽动他们来打我们。于是土匪头子勃然大怒,派出人马到处轻蔑地扬言,说他不怕老掉了牙的王虎,而且他不愿等到春天,现在就打算同王虎和他的一家决一雌雄……即使是这样,堂弟,我们本可以使他按兵不动,因为听到他的话之后,我和父亲连忙给这个土匪头子送去了大量的钱、二十头牛、五十只羊,让他的兵把这些牲口杀了吃。就这样,我们由于你父亲侮辱了他而向他赔罪,恳求他不必介意一个老人的话。要不是因为我们镇上平地起了一场风波,这件事本来是可以平息的。”

堂兄终于又能压抑着颤抖,继续说下去了。他的声音依然紧张尖细,几乎像耳语:“唉,新时代的这些麻烦事我都不懂。现在我们镇上有所革命的学校,所有的年轻人都到那儿去上学。他们唱歌,将他们的新神像挂在墙上,在新神像面前敬礼。他们恨那些旧有的神祇。噢,如果就这些倒也没什么,只是他们煽动一个宣誓要加入他们队伍的人,就是那个驼背,我们以前的堂兄,你肯定没有见过他。”堂兄此刻又停了下来,提出了他的疑问。源心情沉重地说:“我很久以前见过他一次。”源想起了那个驼背小伙子,父亲曾告诉他那个驼背有颗战士的心,因为王虎有一次经过土屋时,那个驼背想要他的枪。那个孩子拿起那把枪,仔细地察看每一部件,对它爱不释手,好像那把枪是他自己的一样。王虎总是打趣地说:“若不是因为他背驼,我就会向我的兄弟要他做儿子。”源想起了那个驼背,他点点头说:“讲下去,讲下去!”

于是那个瘦小的人又接着往下讲,他高声说:“我们的这个和尚堂兄也被这阵疯狂冲昏了头。听说在最近两年里,自从他那个住在附近的尼姑庵里的养母久咳不治,他就变得一反常态,开始不安分了。他养母活着的时候,常常替他缝袍子,有时带给他一些她自己做的没有荤油的甜食,那时他安安静静地过着日子。她一死去,他在庙里就开始离经叛道,终于有一天,他从庙中逃了出去,参加了一种新的集团。我不知它属于什么性质,只知道他们煽动农民为自己抢夺土地。唉,这帮人与原来的土匪结成一伙,把城乡搞得一片混乱,这种局面我们还从未见过。他们说的话那么不堪入耳,我都说不出口。他们六亲不认,杀人先杀自己的一家。今年,百年不遇的大雨下个不停,人们知道肯定要发大水,接着便是饥荒。混乱腐朽的新时代使得人们越来越胆大妄为,他们已顾不上什么礼仪道德了……”

他将故事拉得这么长,并且又开始发起抖来。源简直受不了,他开始不耐烦起来,催促堂兄继续讲下去,说:“是的,是的,这我知道,我们这里也同样下雨,但请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瘦小的人表情严肃地说:“这——这些新老强盗和农民联合起来了,他们来到我们镇上,将它洗劫一空。我父亲和兄弟、我们的女人和孩子只带着能藏在身上的一点东西逃走了。我们向我大哥的家里逃,他正为了你的父亲在一个城市里做官。但你父亲不愿逃。他不逃,而且像个老傻瓜一样说大话。其实他能做的充其量只是跑到我们祖父留下的那片田地上的土屋里……”

源的堂兄十分伤心地哭起来,并急忙松开手指上血迹斑斑的破布,将碎裂的骨头和模糊的血肉给源看,指根在源眼前又开始流血。

现在源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坐下来,捧住头,想尽快地决定他该怎么办。首先,他必须到父亲那儿去。但如果父亲已经死了,噢,他一定还有点希望,既然那个忠实的老仆人还在那儿。“强盗们走了吗?”源问,突然抬起他的头。

“是的,他们得到一切之后便走了,”那个人答道,然后他又抽泣起来,说,“但那座大房子——那座大房子,它被洗劫一空,并烧光了!这是佃户们干的,他们帮了那些土匪的忙。这些佃户,他们本该联合起来帮助我们。他们已夺走了我们祖父传下的好房子,现在他们扬言还要夺回土地、分土地,我这是听说的,可谁敢去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听到这些,源受到的打击比他父亲遭受的痛苦还要大。现在,如果他们已丧失了全部土地,他本人和他的家当然就会遭到抢劫。他缓缓地站起来,对发生的一切感到惶惑不安。

“我将立刻动身到父亲那儿去,”源说,考虑片刻之后,他又说,“至于你,你现在到那座沿海的大城市去,找到那座房子,地址我会替你写下来,你到那儿找我父亲的太太,告诉她我先走了,如果她愿意到她的老爷那儿去,就让她去。”

源就这么决定了。那个人吃了饭上路之后,源在当天就出发到父亲那儿去了。

在火车上的两天两夜里,这飞来之祸仿佛是某本古老的书上一个恐怖的故事。源心里想,在这个新时代,发生这种古老而可怕的事简直不可思议。他想起那座井然有序、和平安宁的海滨大城市,盛在那儿优哉游哉地度着快乐的光阴,爱兰则高枕无忧,大大咧咧地活着,总在妩媚地笑,全然天真无知——是的,她就像居住在千里之外的那个白种女人一样对这类事一无所知……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朝窗外望出去。

在离开这座新城之前,他去找过孟。他把孟拉进一个茶馆的角落里,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源这样做,是因为他心中存有一点点希望,希望孟会为了家族的缘故愤怒起来,嚷着他也要去,去帮助他的堂兄。

可是源虽没有挪开自己的手,却摇了摇头。孟果断迅速地将自己的手拿开了,站起来说:“那么,这就是告别了。当你回来时,我已经走了。可能这一别便是永诀……”坐在火车上时,源想起了孟的形象。孟穿着那身军装,显得高大、英武而鲁莽。说完那些话,他就迅速地走了。

整个下午,火车都在铁轨上摇晃。源唉声叹气地看着周围。周围是那些仿佛在任何火车上都一样的旅客:裹着绸缎和裘皮的商人,清贫的学生,带着啼哭的孩子的母亲。但在过道的另一边,对着源的座位,坐着两个年轻人——弟兄两个,看得出他们刚从国外归来。他们的衣服是崭新的,款式是国外最新的流行式样:宽松的短裤、色彩鲜艳的长袜和黄色皮鞋,上身是针织厚毛衣,胸前绣着西洋字母。他们的新皮包闪闪发亮。他们无拘无束地笑着,用外语流畅自如地交谈。他们中有一人有只鲁特琴,他漫不经心地弹着,有时他们一起唱唱外国歌。车上所有的人都惊奇地听着他们发出的喧闹声。他们所说的一切源都懂,但他没有露出一点听懂的迹象。因为他筋疲力尽,心灰意懒,没有心思参加任何谈话。一次火车停下来时,他听到那兄弟俩中的一个对另一个说:“我们要使这个工厂开张,越快越好,那时我们就可以使这些不幸的家伙有工作做了。”有一次,源又听到另一个责骂那个服务员,那也是因为他挂在脖子上用来擦碗的那条又脏又黑的抹布。当坐在源旁边的一个商人咳嗽并朝地板上吐痰时,那兄弟俩都对他怒目而视。

源看到了这些事,也非常理解这些事,因为他也曾经有过同样的感觉,说过同样的话。可是现在,他看着那个肥胖的男人咳了又咳,终于将痰吐在地上,他漠然地由那人去了。现在他已明白了这种事,再也不感到羞愧或愤怒,只是听之任之。是的,虽然他自己不会这样做,但会听任其他人随心所欲地去做。他可以看到那个服务员的黑抹布而不再大声指责他,他至少已经可以默默忍受车站上小贩的肮脏了。他已麻木不仁,但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看来好像是因为已没有希望去改变这芸芸众生。然而他知道,他既不会像盛只是为了自己的快乐而活着,也不会像孟一样忘掉对父亲的责任。毫无疑问,如果他能够新得彻底,对一切都满不在乎,像盛和孟一样我行我素,对一切不愿见到的事视而不见,也感觉不到烦恼之事的羁绊,这样对他也许倒更好。然而他仍然是他自己,他父亲仍然是他父亲。他不能抛开对于那个老人的责任。那个老人曾是他自己的过去,而且现在依然在某种程度上是他的一部分。因此他耐心地继续他漫长的旅程,直到终点。

他又一次弯着腰走进中间的堂屋,他看到墙上他儿时胡乱涂鸦的幼稚诗句依然如故,但他无暇停留下来品味它们现在在他心中引起的感觉。他喊了一声,两个人应声而出。一个是老佃户,他满面皱纹,牙齿脱落,他的妻子已经去世,他孤单寂寞,就像风中的残烛。另一个是老态龙钟的父亲的老忠仆。这两人一见源就叫了起来,那个老忠仆一言不发地抓住源的手,甚至都没有像对少爷那样向他鞠躬,他急急忙忙地将源领到他以前的卧室,王虎正躺在那儿的**。

王虎躺在那儿,僵直安静,身体长长的,但一息尚存,因为他的眼睛正固定地凝望着一处,口中不断地喃喃自语。看到源时,王虎一点也不感到惊讶,他像个可怜的孩子一样,伸出他苍老的双手,只是说:“看我的两只手!”源看着那两只苍老的皮开肉绽的手,痛苦地叫出声来:“哦,我可怜的父亲!”这时那个老人好像才第一次感到了疼痛,混浊的泪水涌进了他的眼眶,他呜咽了一阵,说:“他们打伤了我……”源安慰着他,轻轻地抚摸着他肿胀的大拇指,一遍又一遍地说:“我知道是他们干的,我相信是他们干的……”

源开始默默地流泪,那个老人也一样,父子俩在一起哭着。

除了哭泣,源还能够做什么呢?他看出父亲已奄奄一息。王虎的肤色苍白蜡黄,令人害怕,哭泣时已上气不接下气。源心里害怕,恳求他安静下来,同时也强迫自己不再哭。王虎还有一件伤心事要告诉源,他哭着对源说:“他们把我的剑拿走了……”他的嘴唇又颤抖起来,并想按老习惯用手捂住嘴,但他一动手就疼,于是只好让手搁在**,以他本来的面目看着源。

源一生中对父亲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温柔。他忘却了所有逝去的岁月,好像看到父亲总是像现在这样有颗单纯童稚的心。源一遍遍地安慰父亲,说:“父亲,无论如何我都会将它取回来,我要送一笔钱去把它赎回来。”

源明知他做不到这一点,但他不知明天父亲是否还能活着去想他的剑,所以他许诺一切以安慰这个老人。

可除了安慰,他还能做什么呢?老人稍稍感到了一丝欣慰,终于睡着了,源在他身旁坐着。那个老忠仆送来了一点食物,他蹑手蹑脚地进进出出,生怕惊扰了他病痛中的主人不踏实的睡梦。源默默无语地坐在那儿,他的老父睡着时他就这么坐着,终于,他将头伏在身旁的桌子上,也睡着了。

这时那个老佃户插了进来,他看着源,犹豫不决地说:“少爷,我希望你不要穿西装,因为现在乡下人对新派的年轻人恨得要死。那些新的统治者曾许下诺言,说一切都会好转,但今年大雨下个不停,肯定要发大水。如果乡下人发现你穿的西装跟那些人穿的一样——”他忽然停下话来走开了,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他最好的蓝布袍子回来了,袍子只补过一两次,他劝说源道,“少爷,为了救救我们,穿上这身衣服吧,我还有些鞋,穿上后人们看到你就——”

源穿上袍子,心想,如果这样会更安全的话,他倒也心甘情愿。他知道受伤的父亲现在不能被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他一定会在他倒下的地方死去。源虽然嘴上不这么说,心里却这么想,因为他知道那个老忠仆永远也不能忍受“死”这个字。

源在父亲的身边守候了两天,王虎依然活着。源守着父亲时,心里总在猜测,不知太太是否会来。也许她不会来,因为她有个极为钟爱的孩子需要照顾。

可是她来了。第二天傍晚,源正坐在父亲旁边。现在除了别人强迫王虎吃点东西或活动活动身子,他就一直躺在**,好像在继续他的睡梦。他苍白的脸变得更加毫无血色。一种轻微的臭味,从他受感染的腐败创口上冒出来,混入室内的空气。室外早春已经临近,但源一次也没有迈出去看看蓝天和大地。他相信那些老人说的话,人们恨他,他现在不能出门去激起这种仇恨,为了王虎,为了使他能平静地在这间老屋里瞑目。

他坐在床边,思绪万千。他想得最多的是,他的生活是多么地不可思议和扑朔迷离,他的生活中不知为什么总没有一种可以把握的已知的希望。这些年长者,当他们生活在他们的时代时,他们的头脑清楚而简单——金钱、战争、快乐——他们认为这些东西是美好的,并值得人们为之追求终身。有些人将一切奉献给神,如他的大伯母,以及海外的那对老夫妇。任何地方的老人都一样,像孩童一样单纯,对一切都懵懵懂懂。可那些与他同属一个类型的年轻人是多么迷惘,因为那些古旧的神灵和财富几乎已不再使他们满意!有一刻他想起了玛丽,不知她现在生活得怎样——也许像他一样,至今没有清晰而伟大的目标……在他所知的一切之中,只有梅琳胸有成竹地把握着某种确定的她知道她想做的事情,如果他能跟梅琳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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