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到做到,”他诚恳地说,“就算我不做出这样的承诺,你认为在你承受痛处的这段日子,我忍心给你添乱吗?”
琼生下来了。米莉森特这些日子住在驻扎长官家里,长官夫人格雷太太是个性格温柔的中年妇女,对她十分友善。两个女人待在一起,除了闲聊,没有什么事可做,米莉森特在这段时间里把丈夫过往的事情了解得一清二楚。有件事最让她感到难受,哈罗德的上司曾经警告过他,除非他能带个老婆回来,不然无法保证给他保留职位。这件事让米莉森特感觉无比愤恨,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一个恶习难改的酒鬼时,整个人变得提心吊胆,并开始担心在自己不在家的这段日子,保不准丈夫会再酗酒。她带着出生不久的婴儿和一个保姆启程回家,在河口待了一夜,并派一艘小船先回去通知一声。当她乘坐的小船即将靠岸时,她焦急地望向岸边,看到了丈夫和辛普森,还有一队衣装整齐的士兵候在那里欢迎她回来。看见丈夫的一刹那,她突然变得情绪低落,因为她的丈夫分明像站在一艘船上那般东倒西歪,很显然,他又喝醉了。
这次回国并不怎么愉快。米莉森特几乎忘记了正听着自己讲述的家人。这时候,她突然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他们的存在,仿佛自己刚刚在谈的事情发生在很遥远的过去。
“当我看见他的那一刻,我真的恨透了他,”她说,“我简直想杀了他。”
“天哪,米莉森特,千万别这么讲,”母亲喊道,“你别忘了他早已过世了啊。”
米莉森特看向母亲,本就毫无表情的一张脸变得更加木然,笼罩着一层阴影。斯金纳先生挪了挪身子,显得心神不定。
“你接着讲。”凯瑟琳说。
“他在知道我了解他的种种过往后,变本加厉。没出三个月,他就因为酒精中毒,发作了一次颠病。”
“离开他又能怎样呢,那只会使得他不出半个月就被革职,那样的话谁来养活我们母女呢?当他清醒的时候,我没什么可抱怨的,他不爱我,但他喜欢跟我在一块儿。而我嫁给他也仅仅出于我得嫁人这个原因,并非真正爱他。为了不让他沾酒,我绞尽脑汁,我曾设法让格瑞先生禁止把酒从瓜拉苏达运来,可那不管用,他仍然从中国人那里搞到了酒。我就像猫盯着老鼠一样看着他,可他是那样狡猾。没过多久,他又发了一次酒疯。他在工作中失职了,我担心有人会向他的上司投诉。我们距离瓜拉苏达足足两天的路程,本来这种距离对我们而言是一种保护,可还是走漏了风声,因为格瑞先生私下给我寄了一封信,要我千万小心。我只好把信转给哈罗德看,他愤怒不已,不过能看出来他心里开始害怕了,并在那之后收敛了不少,可过了两三个月,他又恢复了老样子,而且一直持续到我们回国休假之前。”
“回家之前,我请求他一定注意克制自己的行为,我不愿他在你们面前出丑。他在英国的那段时间,终于像个正常人了。在我们回去之前,我又一次警告他。他开始疼爱自己的女儿,并为她自豪。孩子也爱他,甚至超过爱我。我无意间问过哈罗德,等孩子长大后,是否愿意让孩子知道自己有一个酒鬼父亲,这个说法使他大为震惊,我也因此找到了一个制止他酗酒行为的理由。于是我对他说让他放心,这种事情不会发生,一旦孩子看见父亲喝醉过一次,我会立刻将孩子带走,并永远离开他。我和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面无血色,那一晚,我跪倒在地,感谢上帝终于给了我一个管制丈夫酗酒的方法。”
“他跟我说他愿意再次戒酒,并表示需要我的支持。毫无疑问,他真的尽力了,每次想要喝酒的时候,他就找到我。再也没有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他反而像个孩子般依赖我。在刚结婚那会儿,他也许不爱我,但此时我确信他深爱着我和孩子。而我本来也恨透了他在喝得酩酊大醉时刻意装出来的高贵派头,此刻心里却油然而生一种奇异的感动,或许那不是爱情,称之为一种古怪而害羞的温情也许更为恰当。这么些日子以来,他在我眼里就是一个需要呵护的孩子,他为拥有我而感到骄傲,而我也是如此。我对他的高谈阔论不再感到厌烦,反而觉得是一种乐趣。整整两年,他滴酒未沾,我们胜利了!他彻底摆脱了那种不良嗜好,甚至可以大方地拿此事来开个玩笑。
“辛普森先生在那时早已调往别处,新来的年轻人叫弗朗西斯。
“你知道吗,弗朗西斯,我曾经是个酒鬼,不过现在改过自新了。”哈罗德有一次对他说,‘多亏有我老婆的规劝,否则我早被革职了,我有世界上最好的老婆,弗朗西斯。’”
米莉森特不再说话,她的脑海中出现了她居住了很久的那个地方,旁边是那条宽阔、泛黄而且混浊的河流。夕阳下,几只白鹭成群往下游低飞着,而后四散而去。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在无形的竖琴上弹奏出的美妙音符,那简直如神灵般的音符,如春天般妙不可言。白鹭拍打着优雅的双翅,顺着葱绿的河流两岸飞翔在天际,融入美妙的暮色之中,这情景好似一个人脑海里幸福而愉悦的遐思。
“之后不久,琼生了一场病,连续三个星期我们都很担惊受怕,因为距离最近的医生也远在瓜拉苏达,这种情况下我们只好请来当地一个药剂师给琼看病。孩子病愈后我带她到河口疗养了一周,那里空气清新。自从上次我生琼,这还是我头一次离开哈罗德。那里有一个小渔村,房子搭在河边的木桩上,可我们仍然感到无比寂寞。我开始疯狂想念哈罗德,心里满是柔情,那一刻我发现我爱上他了。在小帆船接我们回去时,我感到激动不已,我想把我对他的爱倾诉出来。我认为这对他也有着很重要的意义,我无法用语言形容我当时的兴奋之情。就在我们的船划向上游的途中,船夫头儿告诉我,弗朗西斯先生已经离开当地好几天,说是亲自到内地去逮捕一个杀害丈夫的女人。”
“一向守时的哈罗德竟然没有在码头上迎接我们,这让我心下感觉讶异。他十分重视夫妻间的礼仪,我想不明白有什么事会让他耽搁。我们走在小山坡上,离家越来越近,保姆领着琼跟在我身后。家里一片安静,好像一个仆人都不在,我感到十分奇怪。我以为是哈罗德没有料想我们会这么快回来,外出了。我走上台阶,琼喊口渴,保姆便领她到下房找喝的。哈罗德不在起居室,我喊他,也没应,我感到失望,因为我多么希望他马上出现在我眼前啊。当我走进卧室时,发现哈罗德正在睡觉,他并未出门,这多么有趣,他可是号称从不午睡的人,一直以来他都认为午睡是白种人养成的一种毫无必要的习惯。我轻轻地走近他,想拿他寻开心,撩起蚊帐,就发现他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周身只有一条围裙,一个空的威士忌酒瓶搁在身旁,很明显,他又喝多了。”
“他那酗酒的毛病又犯了,我绝望无比,觉得自己多年来所有的付出付诸东流,我只感到怒火中烧。”
米莉森特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带有荫翳的红晕,两只手激动地握紧了椅子的扶手。
“我抱住他的肩膀猛力地摇晃。‘你这该死的畜生,’我绝望地大叫,‘你这个畜生。’我实在气得没有话说,只顾奋力地摇晃着他的身体。你们真的无法想象他当时那副恶心的模样,身体半裸,和肥猪并无二致,胡子也好几天没有剃过,一张脸蛋又肿又紫,只顾喘着粗气。我对他又喊又叫,他一点也不理会我。我想把他从**拖下来,可他那么重,完全像块木头一样躺在那里。‘睁开你的眼睛。’我一边喊道,一边摇晃着他。我突然发现我对他只有恨意了。过去的一个星期,我是那么爱他,是他对不起我,完全是他对不起我。我只想告诉他,他就是个畜生。可他此时根本没有一点反应。‘把你的眼睛睁开。’我喊道。我一定要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那种情况下,要我说,最好让他一直睡下去。”凯瑟琳说。
“床旁边的墙上挂着一把‘巴朗’。你们都知道,哈罗德就喜欢这种古董。”
“什么是‘巴朗’?”斯金纳夫人问道。
“你在犯什么傻呢,孩子妈,”她丈夫不耐烦地说,“你后面墙上就挂着一把呢。”
他指着那把马来短刀,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他的目光再不肯离开那把短刀。斯金纳夫人突然身体缩在沙发的一角,做出一个受到惊吓的手势,就好像有人突然跟她说身边有条毒蛇似的。
“突然,一股鲜血从哈罗德的喉咙里喷射出来,脖子那儿被割出一条又深又长的大红口子。”
“米莉森特,”凯瑟琳大叫一声,突然站起身来,几乎要扑向她的姐姐,“苍天在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斯金纳夫人由于受到了惊吓,嘴巴大张,眼睛瞪得很大。
“那把短刀从墙上到了**,哈罗德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和琼的一模一样。”
“这究竟怎么一回事,”斯金纳先生说,“要按你说的那样,他怎么会自杀呢?”
凯瑟琳愤怒地抓住姐姐的胳膊,摇晃起来。
“米莉森特,看在上帝分上,你解释清楚。”
米莉森特从妹妹手中挣脱出来。
“我已经说过了,短刀挂在墙上,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卧室里到处都是血,哈罗德睁开了眼睛,他几乎当场就死去了。他没有来得及说一句话,只是喘了几口气。”
此时此刻,斯金纳先生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开口说话。
“你真是个恶毒的女人啊,这可是谋杀!”
米莉森特涨红了脸,用一种轻蔑而且充满敌意的眼神望向父亲,倒把他吓退了。斯金纳夫人喊道:
“米莉森特,真的是你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