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海滩上蜷缩着前行,因为这个浴场的唯一缺点是海滩上到处是尖硬的鹅卵石,而不是细软的沙子。在我们走过去时,威尔逊看见了我们,并向我们挥手。他嘴里叼着烟斗,站了起来,只穿了一条泳裤。他的身体是深褐色的,很瘦,但看上去不弱。考虑到他脸上全是皱纹,头发灰白,这副体格还算强健。我们走了这一路实在是太热了,赶紧脱了衣服,跳进大海。刚游出海岸六英尺,水深已有三十英尺,清澈见底。水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可在里面畅游时觉得很凉爽。
我上岸时,看到威尔逊正趴在浴巾上看书。我点燃一支烟,去他旁边坐下。
“游得爽快吗?”他问。
他把烟斗放在书上,当作书签,然后合上书,放在身旁的鹅卵石上。显然,他乐意聊一聊。
“好极了,”我说,“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浴场。”
“这是自然,据说这就是古罗马皇帝提比略的大浴场,”他手指向那一半在地上一半在海里的砖瓦狼藉,“可那都是胡说。知道吗,这儿只是皇帝当年的一栋别墅。”
我知道。可是别人想怎么说,就让他们怎么说吧,如果你听他们说,他们会对你产生好感的。
威尔逊轻轻地笑了起来。
“提比略真是有趣的老家伙。遗憾的是大家都说,关于这位皇帝的所有故事都是后人编造的。”
他开始告诉我有关提比略的一切。可我已经读过苏埃托尼乌斯的恺撒众皇考,以及其他关于罗马帝国的历史著作,所以他的讲述对我而言缺乏吸引力。不过,从这能看出他是个知识丰富的人。我照实说出这个想法。
“因为我在这儿定居,自然就对与这儿相关的历史产生了兴趣,而且我有很多时间可以用来读书。住在这样一个地方,很容易引发人的遐想,似乎历史和现实没什么区别,甚至可能觉得自己就生活在历史中的时代。”
我应该提醒一下他,现在是一九一三年,这是个便捷又舒适的时代,没有谁会想到能有什么糟糕的灾难来破坏这平静的幸福。
“你在这儿多久了?”我问。
“十五年。”他看了一眼蔚蓝而平静的大海,薄薄的嘴唇上漾起了异常温柔的微笑,“我对这里一见钟情。我敢说,你一定知道传说中的那个德国人,乘坐那不勒斯渡船来此,本来只想吃顿午餐,看看蓝洞,却在这儿住了四十年。我不能说自己的情况完全跟他一样,但最后我也在这儿住下来了。只是,四十年不可能了,二十五年吧。不管怎样,总是比‘头脑一热’的决定好吧。”
我等他继续说下去,从刚才的话语里终于隐约发觉些许我听过的传言的内容了。然而就在这时,我的朋友浑身湿漉漉地上岸了,为自己游了一英里的成绩而自得,谈话就扯到别的方面去了。
之后我又见过威尔逊几次,不是在露天市场就是在海滩。他彬彬有礼,很乐于与人交谈。我发现,他不仅对这座岛屿,对邻接的大陆也了如指掌。他通晓天文地理,专攻罗马史,对此学识深厚。他似乎没有多少想象力,智力也并不超群,他常笑,但并不失态,简单的笑话就能逗笑他。只能说他是个普通人。我俩单独短暂闲聊那次他说过的一句奇怪的话,我一直没忘记,只是之后再也没有提到过那个话题。有一次,我们从海滩回来,到露天市场下马车,告诉车夫五点来接我们去阿纳卡普里。我们要去攀登索拉罗峰,计划在我们特别喜欢的一家小酒馆吃完晚饭后,伴着美丽的月光下山。那是个满月的夜晚,夜景特别美妙。我们吩咐车夫的时候,威尔逊正站在旁边,我们邀请他一起搭车回来,以免他走在烈日下的土路上受苦。出于礼貌,而非其他原因,我问他是否愿意一起夜游。
“我请客。”我说。
“很高兴我能参加。”他答。
但到了要出发的时候,我的朋友觉得身体不舒服,他说在水里泡得太久了,不想再劳累地去长途跋涉。结果我只好单独和威尔逊去了。我们顺利登顶,欣赏到了广阔的风景,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回到小酒馆,浑身发热,饥渴难耐。晚餐是提前订好的。食物的味道不错,因为老板安东尼奥厨艺出色,酒来自他自己葡萄园的佳酿。酒很淡,感觉像喝水一样不会醉,我们一边吃通心面,一边喝完了一瓶。等喝完第二瓶,我们已经醺醺然觉得生活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坐在头顶有硕果累累的葡萄藤的小花园里。清风袭人,深夜寂静。侍女端来贝尔佩斯奶酪和一盘无花果,我点了咖啡和斯特拉格酒,这款酒是意大利产的最佳酒品。威尔逊不抽雪茄,而是点燃了他的烟斗。
“下山前还有足够的时间,”他说,“月亮还有一个小时才能爬得上山顶。”
“有没有月亮无所谓,”我轻快地说,“当然,我们有的是时间,这是在卡普里的好处之一,就是说,可以悠然自得。”
“闲暇,”他说,“要是大家都懂得该有多好!这是人类能够获得的最珍贵的宝物,可惜大多庸碌之辈甚至不懂如何去获得闲暇。他们完全为了工作而工作,他们不会明白,工作唯一的目的就是获得闲暇。”
有些人喝了点酒就容易高谈阔论。他说的是对的,但没人能声称这些话是他原创的。我一言不发,用火柴点燃了雪茄。
“我第一次来卡普里的时候就是圆月之夜,”他若有所思地说,“也许今天的月相会和那晚一样。”
“就是啊,你是清楚的。”我微笑着说。
他笑了。悬在我们头顶上的油灯是花园里唯一的照明。借这点光亮吃饭有点勉强,但对于现在说知心话的氛围来说好极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月圆夜可能是昨晚。在今天回首十五年前,好像才过去一个月。在那之前,我从未来过意大利,那时来是为了避暑。我从马赛乘船到那不勒斯,然后到处游历,去了庞贝、帕埃斯图姆,以及类似的一两个地方,又在这里度过了一周。从海上看,我就立刻喜欢上这地方了。我是说,我眼看着离这个岛越来越近,接着坐上从轮船上放下来小艇,到码头登岸。当地人围上来,吵吵嚷嚷的,要替我搬行李,是替旅馆招徕顾客的。玛丽娜街上那些破败的房屋映入我的眼帘,走进旅馆,在露台用餐——就是这一切顿时俘获了我。事情就是如此,我不知道我那时候是不是眩晕了。那之前我没有喝过卡普里葡萄酒,只是听说过。现在想来当时一定是喝醉了。别人都去睡觉了,我还坐在露台上,看着悬在海上的明月,和维苏威火山喷出的大团火红的浓烟。当然,我现在知道了,我喝的所谓的卡普里葡萄酒是劣质黄汤,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让我醉的不是酒,而是这个岛上的风光,这些叽叽喳喳的岛民,月亮,大海以及旅馆花园里的夹竹桃。我之前没有见过夹竹桃。”
说了这么长一段话,使他感到口渴,拿起杯子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我问他要不要再来一杯斯特拉格酒。
“哦,那让人反胃的劣质货。还是要瓶葡萄酒吧,葡萄酒的口感才叫好,那可是纯粹的葡萄汁水,没有害处。”
于是我又点了一瓶葡萄酒,把两人的杯子斟满。他喝了一大口,发出满足的赞叹,过后接着说下去。
“第二天,我去了我们现在常去的那个浴场,我发现在那里游泳还不错。然后,我走遍了整个岛。很巧合的是,廷本利奥海岬的人们正在庆祝节日,我刚好遇上。有簇拥着圣母像的教士队伍,侍僧们捧着香炉左摆右晃地走着,还有快乐而狂热的民众,其中不少人盛装打扮。我在那儿碰到一个英国人,就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人们在庆祝圣母升天呢,’他说,‘至少按天主教会是这种说法。但这其实只是岛民的自娱自乐,这是维纳斯节。你知道,这可是异教徒过节呀。阿芙罗狄蒂从海上升起,之类的。’听他这么说,我感觉很有趣,仿佛被带回到久远的历史中。后来,某个晚上我下山借着月光去看法拉廖尼礁群。如果命运要我继续当银行经理,就不应任我去那次的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