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我自然告诉了他。
他也开始自我介绍:“我叫罗伯特·莫里森。”
“你是苏格兰人?”
“格拉斯哥人,但已经在这破国家待了好几年了。你有烟丝吗?”
他接过我的烟丝包,装满自己的烟斗,从铜盆里拿出木炭点着。
“我得离开了,我已经在这儿待了很久,很久了。”
看得出这个话题很刺激他,他又想跳起来走来走去,但是,他牢牢抓住椅子,从而克制住了自己。从他的面部表情可以看出来他费了好大的气力。我猜测他一定是喝多了,这种不安的情绪才这么明显。我很讨厌醉鬼,便想赶紧结束谈话,回去睡觉。
他继续说道:“我一直待在这儿,是为格拉斯哥和南西班牙橄榄油有限公司工作。”
“哦,原来是这样。”
“我们开发了一种新的炼油法,只要妥善处理,西班牙油一点不比卢卡油差。何况我们可以卖得便宜些。”
他以精准的用词讲得平淡无味、有条有理,真像个苏格兰人,这样看起来却不像喝醉了。
“埃西哈基本是橄榄行业的中心。原来一个西班牙人负责那儿的业务,可他老是偷钱,于是我把他开除了。我通常住在装油比较方便的塞利维亚,一直没有再找到一个可靠的人到那边去,所以在去年我亲自去了,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不知道。”
“在圣洛伦索村外,离镇上有两英里的土地上,公司有一片种植园。一座漂亮的房子坐落在种植园的小山顶上,从上到下都是白色的,虽然很漂亮,但显得孤零零的。在房顶上有几只白鹳,却没有人住在那儿。我想我可以去那儿住,就不用去镇上另外租房了。”
“那儿相当冷清吧。”我说。
“确实如此。”
罗伯特·莫里森抽着烟,陷入了一两分钟的沉默。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给我讲这些。
我看了看表。
“着急走吗?”他看到我的举动之后问。
“倒不是,我只是想着夜深了。”
“那怎么了?”
“我想住在那个地方没有很多邻居吧?”我又继续话题。
“不多。只有一个老头儿和他的老婆,我的生活受他们照料。我偶尔会到村里跟一个叫费尔南斯德的药店老板,和他的主顾玩玩纸牌,或者去骑马打打猎。”
“听起来在那儿生活还挺好的嘛。”
“有两年还不错。去年春天就不那么惬意了,我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么热的五月,气温高得让人什么也不能干,工人们躲在荫处睡觉,有的羊热死了,连牛也干不了活儿,像被压塌了背,只能挣扎着呼吸。阳光照射大地,刺得眼睛几乎要跳出眼窝。地里的泥土龟裂成碎块,农作物发生痛苦的声音,橄榄林几乎都毁了,人间仿佛是地狱。甚至热得人晚上也睡不着,我在各间屋子里转来转去,希望能帮助呼吸。我为了把热气隔绝在外面而关上窗户,在地板上喷了水,可是无济于事。夜间也好,白天也好,和时时刻刻待在烤箱里没什么区别。
“后来实在是无法忍受,我打算去楼下一间从没住过人的房间睡,因为平时那里是最潮湿的。我本来以为能睡上一会儿,没想到那里更糟,我依然躺在**翻来覆去。我只好又起来,打开所有的门通风,然后走到室外。那天晚上的月色很美,在那样的月光下看书都没有问题。我刚才忘了说,那座房子是在小山顶上的,我倚着栏杆,眺望那片犹如波浪起伏的大海的橄榄林。我忆想到我的家乡,想到了由格拉斯哥松林而来的凉爽的微风,回**在大街上的喧嚣声。你可能不会相信,我甚至闻到了那一切的气味,包括故乡的大海的味道。我当时想,我可以牺牲我所有的财产,哪怕能换来一个小时的那种气息。很多人说格拉斯哥气候恶劣,但我喜欢,喜欢下雨的时候,喜欢天空灰蒙蒙的时候,喜欢在海边任风浪吹拂的时候。那天晚上我简直忘记自己身在西班牙,身边都是橄榄树了,我仿佛呼吸进的就是海上飘浮的雾气。
“这时,我突然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不大,有些低沉,像是一点点蔓延着显现出来的——我无法形容那种奇怪的感觉。当时已过午夜,按理说橄榄林里不会有人。那是一个人的笑声,听起来十分怪异,还断断续续的,可能会有人觉得是母鸡的叫声,听起来好像是慢慢从山上爬下来的。”
莫里森望着我,我从他的眼神看出了他想看看我如何理解他这段不寻常的叙述。
“我是说,那声音出来的过程,有点像从桶里往外扔石头,不是接连不断的。我睁大眼睛四处张望着,月光明亮得如同白昼,但是我什么也没看见。声音消失后,我依旧盯着声音发出来的地方,担心会有人走出来。一瞬间,声音又开始响起来,比才更响,不是轻轻的笑声了,而是哈哈大笑声,持久起来甚至像一个醉汉在怒吼,响彻四周。更奇怪的是,这声音竟然没有把别人吵醒。
“有人吗?’我大声喊道。
“狂暴的笑声没有停下来,仿佛是给我的答复。不瞒你说,有点恼火的我很想下去看个究竟,想揭穿那个三更半夜在胡闹的醉鬼。接着,突然传来一阵狂啸,我被吓得不轻。然后又是哭声,不像笑声那样低沉,尖得像杀猪时的叫声。
“天哪!’我叫起来。
“我翻过栏杆,以为有人遭遇不幸,朝哭声跑去。安静了一会儿,紧跟着一声刺耳的尖叫,然后是不停歇的啜泣声和呜咽声,犹如一个人在做垂死挣扎。最后是一声呻吟,就再也没有响声了,鸦雀无声。我到处寻找的行为一无所获,只是徒劳。我只得爬回小山上,到我的房间去。
“可想而知,我当晚没怎么睡。天亮后,我从窗户往外张望,寻找那怪声的来处。忽然,我发现橄榄林中的一个山谷里有一座小白房子。那不是我们公司的地盘,我没去过,甚至一直没注意过。我问叫乔斯的我的仆人,有没有人住在那儿,他说那儿住着一个疯子和他的兄弟,他们曾经也有一个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