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失败,任正非心里十分清楚,华为未来的对手一定是美国。他告诉华为的高管,这次合作没有成功,但华为迟早要与美国相遇,那么华为就要准备好和美国在“山顶”交锋。
这个山顶就是通信技术的珠穆朗玛峰,美国人从南坡登顶,我们从北坡登顶。现在双方都在拼命爬坡,也许有一天我们都会爬到山顶,但我们决不会“拼刺刀”,而是拥抱双方,庆祝我们为人类信息服务技术胜利大会师。华为从现在开始就要做好准备,山顶是极限环境,未来也不排除有极限事件发生。
2012年,任正非在实验室干部与专家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提出了著名的“备胎”论断:
我们现在做终端操作系统是出于战略的考虑,如果他们突然断了我们的粮食,Android系统不给我用了,WindowsPhone8系统也不给我用了,我们是不是就傻了?同样地,我们在做高端芯片的时候,我并没有反对你们买美国的高端芯片。我认为你们要尽可能地用他们的高端芯片,好好地理解它。只有他们不卖给我们的时候,我们的东西稍微差一点,也要凑合能用上去。我们不能有狭隘的自豪感,这种自豪感会害死我们。我们的目的就是要赚钱,是要拿下上甘岭。拿不下上甘岭,拿下华尔街也行。我们不要狭隘,我们做操作系统,和做高端芯片是一样的道理。主要是让别人允许我们用,而不是断了我们的粮食。断了我们粮食的时候,备份系统要能用得上。
2019年5月,美国宣布将华为加入管制“实体名单”后,任正非接受《华尔街日报》采访时表示,华为不需要美国撤销实体清单,实体清单永远保留好了,没有美国,华为也可以生存得很好。但是华为仍然会拥抱全球化的,美国公司供应器件,华为欢迎;如果美国不供应,华为也能生存下来。
十几年前,任正非就看到了今天要发生的事情,读史早知今日事,人和人最大的差距就在于视野和思维的深度。
任正非的思维真的如高山一样刺破苍穹,如大海一样深邃,汇流万川。
他的身上完全没有狭隘的民族主义,没有任何的苟且,没有官商勾结,他是一个追逐太阳和明天的企业家。
意识到华为和美国终有一战,任正非开始以惊人的洞察力进行布局。
这个时候,任正非把眼光投向了一个人,她就是何庭波。未来的日子里,这个人隐身幕后,默默地为华为铸造金钟罩。
有人问,何庭波是谁?一看就是不看新闻不关心时事的人。在何庭波的努力之下,“备胎”这个悲摧的词汇现在已经成为高光的褒义词。
2019年,美国对华为下达管制令的第三天,华为海思总裁何庭波深夜发了一封致全体员工的信,全文如下:
尊敬的海思全体同事们:
此刻,估计您已得知华为被列入美国商务部工业和安全局(BIS)的实体名单(entitylist)。
多年前,还是云淡风轻的季节,公司做出了极限生存的假设,预计有一天,所有美国的先进芯片和技术将不可获得,而华为仍将持续为客户服务。为了这个以为永远不会发生的假设,数千海思儿女,走上了科技史上最为悲壮的长征,为公司的生存打造“备胎”。数千个日夜中,我们星夜兼程,艰苦前行。华为的产品领域是如此广阔,所用技术与器件是如此多元,面对数以千计的科技难题,我们无数次失败过,困惑过,但是从来没有放弃过。
后来的年头里,当我们逐步走出迷茫,看到希望,又难免一丝丝失落和不甘,担心许多芯片永远不会被启用,成为一直压在保密柜里面的备胎。
今天,命运的年轮转到这个极限而黑暗的时刻,超级大国毫不留情地中断全球合作的技术与产业体系,做出了最疯狂的决定,在毫无依据的条件下,把华为公司放入了实体名单。
今天,是历史的选择,所有我们曾经打造的备胎,一夜之间全部转“正”!多年心血,在一夜之间兑现为公司对于客户持续服务的承诺。是的,这些努力,已经连成一片,挽狂澜于既倒,确保了公司大部分产品的战略安全,大部分产品的连续供应!今天,这个至暗的日子,是每一位海思的平凡儿女成为时代英雄的日子!
华为立志,将数字世界带给每个人、每个家庭、每个组织,构建万物互联的智能世界,我们仍将如此。今后,为实现这一理想,我们不仅要保持开放创新,更要实现科技自立!今后的路,不会再有另一个十年来打造备胎然后再换胎了,缓冲区已经消失,每一个新产品一出生,将必须同步“科技自立”的方案。
前路更为艰辛,我们将以勇气、智慧和毅力,在极限施压下挺直脊梁,奋力前行!滔天巨浪方显英雄本色,艰难困苦铸造诺亚方舟。
何庭波2019年5月17日凌晨
应该说,在此之前,大家都不知道谁是何庭波,一夜之间,何庭波名满天下,她是华为海思的领导人。
就在是2003年摩托罗拉收购华为失败后,任正非以超前的眼光,将一项前所未有的重担交给了这位业界少见的女性工程师。
何庭波是一个湘妹子。她在湖南师范大学附中完成了她的初、高中学业。1987年从师大附中毕业后,何庭波进入北京邮电大学学习,学习半导体物理专业,最终获得硕士学位。
与那个时代许多赶时髦的女孩不同,何庭波最大的心愿是当工程师。20世纪90年代,中国通信与半导体产业尚处在萌芽期,华为是何庭波实现人生理想为数不多的选择之一。
1996年,何庭波从北邮硕士毕业,成为华为的一名工程师。那个时候,估计徐直军也问过她:“你是逻辑思维还是形象思维?”反正不管答案是哪个,他最后都是一拍桌子说:“好,就你了,来吧。”
1996年,对于何庭波和华为都是一个幸运的年份。华为以自有知识产权芯片为基础,交换机大卖,熬过了“不成功就跳楼”的艰苦岁月。光通信设备这一新业务,在当时被寄予了厚望。
何庭波到华为后,被分派的第一项任务就是设计光通信芯片。
在以狼性精神主导的华为,何庭波这样一个柔弱女子要想出类拔萃,没有一股子拼劲儿是万万不能的。
当时,华为开发高手高戟负责产品开发,何庭波负责芯片设计。由于需要共用一套仪表,两人经常争抢设备。后来高戟升任华为路由器与电信产品线总裁,他回忆道:“为了显示绅士风度,我每次都会让着她,但这并非长久之计。”最终,两人定下一个“君子协定”:白天何庭波使用,晚上高戟使用。
而当时何庭波还面临着一个更大的挑战,就是工作地点的不确定。随着公司业务的不断扩展,对员工跨地区的工作能力提出了要求。就在何庭波进入华为两年后,无线业务成为公司重点。何庭波被委以重任,一个人前往上海组建无线芯片团队,从事3G芯片研发。几年后,她又被调往硅谷,在那里工作了两年。也是在那里,她目睹了中美两国在芯片设计上的巨大差距,为日后海思大规模引进海外人才埋下了伏笔。这几年的奔波虽然辛苦,却让何庭波的能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她的职位一路晋升,从高级工程师、总工程师、基础上研分部部长到中研基础部总监。
2003年摩托罗拉并购案失败后,华为集团高层下定决心,不要那顶牛仔帽了,要自己干。
有一天,任正非找到何庭波,交给她一项任务:“给你两万人,每年4亿美元的研发经费,做自己的芯片,一定要站起来!”
集中优势兵力,对准一个城墙口冲锋,这是任正非和华为一贯的打法。当时整个华为只有3万人,每年的研发预算不到10亿美元,如此高额的投入研发芯片把何庭波“吓坏”了。但是任正非决心已定,华为就是要大力研发芯片。
2004年,海思正式成立。
多年后,任正非说,华为坚持做系统、做芯片,是为了在“别人断我们粮”的时候有备份系统能用上。从今天的视角往回看,任正非的预见性令人震惊。
虽然有人才,有资金,更有老板的支持,但海思的起步异常艰难,甚至一开始连定位也不清晰,几乎是一事无成,这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大家都觉得,两万个工程师,一年4亿美元的投入啊,根据当时的汇率,怎么着每年也是30多亿人民币,这些钱连接起来,能绕地球十几圈,怎么会一事无成啊?
其实,芯片研制领域是极少数玩家的乐园和深渊,绝大多数公司根本不具备实力。我举个例子。制造芯片的光刻机,其精度决定了芯片性能的上限。在2016年“十二五”科技成就展览上,中国生产的最好的光刻机加工精度是90纳米。这相当于2004年上市的奔腾四CPU的水准。而此时国外的光刻机精度已经做到了十几纳米。光刻机里有两个同步运动的工件台,一个载底片,另一个载胶片,两者须始终同步,误差在2纳米以下。两个工作台由静到动,加速度跟导弹发射差不多。在工作时,这两个工作台相当于两架大飞机从起飞到降落,始终齐头并进,在这个过程中,一架飞机上伸出一把刀,在另一架飞机的米粒上刻字,而且不能刻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