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觉得,我们在那么艰苦的情况下,连“两弹一星”都造出来了,还造不出来芯片?实事求是地说,我们以举国之力,一定会造出来芯片,并且确实造出来了,但是这些人忽略了一个问题:造“两弹一星”需要考虑成本吗?
“两弹一星”作为战略性威慑武器,只要我们有了,就达到了战略威慑的目的,所以花多少钱都可以,但是芯片作为民用品,是不能用这个逻辑去考虑的。
民用科技产品有两个主要的特点,一个是先进,另一个是便宜。芯片制造领域是赢者通吃的领域,最好的产品一般都是既先进又便宜,因为它的技术领先,采购量大,所以价格也能降下来。
这就是市场的力量,导致了优胜劣汰,也导致了军工产品逻辑在民用市场上失灵。改革开放以来,我们有许多军工企业倒闭或者破产,就是这个原因。
我们继续来说芯片,在开始的两年里,海思团队一直在黑暗中摸索,不得要领。
直到2006年前后,联发科在业内首创交钥匙(Turnkey)工程,将手机主要功能集成在一颗芯片上,大大降低了造手机的难度。山寨机迅即在全国泛滥,联发科也从一家DVD小厂一跃成为比肩高通的芯片制造商。受此启发,海思开始着手打造自己的Turnkey方案。
芯片开发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技术难度大,研发周期长,没有捷径可循。
何庭波对此心知肚明,每当员工士气低落时,她总是给他们打气:“做得慢没关系,做得不好也没关系,只要有时间,海思总有出头的一天。”
尽管如此,海思起步时的艰难曲折还是超乎她的想象。据华为“老兵”戴辉介绍,任正非当初曾给海思定下目标:三年内,招聘2000人,外销40亿元。结果,招聘2000人的第一个目标很快就完成了,外销40亿的第二个目标遥遥无期。可见花钱和挣钱是完全不同的事,花钱如流水,挣钱如结冰。
事实上,最初三年,海思除了在数据卡、机顶盒、视频编解码芯片上小有斩获外,几乎颗粒无收。核心的手机芯片研发进展缓慢,直到2009年海思才发布了第一款手机应用处理器K3V1。
K3是登山界对喀喇昆仑第三高峰布洛阿特峰的编码。但这个名字不仅没能给海思带来好运,反而见证了其跌倒。由于产品定位不准确,对手机设计公司有一定的技术要求,销售策略失当,操作系统更选了WindowsMobile,K3V1从一开始就处境困难,甚至被自家手机厂弃用。
无奈之下,海思只好找山寨厂家合作,此举极大伤害了华为的品牌价值。最终,K3V1以惨败收场。这让华为高层深刻意识到:芯片要突破,离不开母厂的支持!比如,高通有万千手机厂扛鼎,苹果和三星这两大手机巨头都使用自家的芯片。于是,华为整合了芯片和终端业务。
在之前芯片研发工作停滞阶段,华为欧洲研发负责人王劲被紧急调回上海,开始研发移动通信的核心器件——基带处理器。王劲被认作在华为研发工作中“最能啃硬骨头”的人,他与队友们奋战近千个昼夜,于2010年初推出了首款支持TD-LTE的基带芯片——巴龙700。这款基带处理器的研发成功,象征着华为打破了高通对基带处理器的垄断。
之后,海思团队在何庭波的领衔下,继续向芯片领域更高的雪山挺进。曾经的WindowsMobile被弃用,代之以安卓系统,芯片架构也换成最流行的ARM。在一次次反复的测试和改进后,2012年8月,K3V2横空出世,并且第一次在华为手机上使用。华为对K3V2寄予厚望,把这款芯片用在自己的多款旗舰机上。K3V2是2012年业界体积最小的四核A9架构处理器,采用T**C40纳米工艺制造,算得上一款比较成熟的产品,但与高通、三星的28纳米工艺相比,K3V2仍有不小的差距,搭载K3V2的华为手机的用户体验不够好。首款搭载K3V2芯片的D1四核手机,因为发热量大,被网友戏称为“暖手宝”。各种兼容性问题更是层出不穷,以致研发人员不得不加班加点,从软件层面来弥补芯片上的漏洞。
更要命的是,在投入使用后两年时间内,K3V2没有升级换代,导致华为之后陆续发布的D2、P2、Mate1、P6等一系列手机一直沿用老款芯片。市场上,“万年海思”的调侃盛极一时。
危急时刻,任正非站出来说:“(芯片)暂时没有用,也还是要继续做下去。一旦公司出现战略性的漏洞,我们不是几百亿美元的损失,而是几千亿美元的损失。我们公司积累了这么多的财富,这些财富可能就是因为那一个点,让别人卡住,最后死掉……这是公司的战略旗帜,不能动掉的。”
关键时刻,任正非为华为内部的争论画上了句号。所以,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任何时候,企业负责人的眼界和视野,对企业来说都是性命攸关的事情。
有了任正非的肯定和坚持,面对外界排山倒海般的质疑,海思内部变得出奇的安静,只有实验室里的灯火彻夜通明。这灯火只为了关键时刻的反戈一击。
2014年初,海思发布麒麟910芯片,第一次将基带芯片和应用处理器集成在一块SOC(系统级芯片)里,采用了顶级28纳米HPM封装工艺,追平了高通。
从此,海思以麒麟910为起点,开始了手机芯片史上一段波澜壮阔的逆袭。从麒麟910到麒麟980,海思气势如虹,一款比一款成功,不但在工艺上领先,性能和功耗上更比肩业内最优。曾经被自家人嫌弃的海思芯片,最终蜕变为华为手机跻身全球第二的关键助力。
从P6到P30,再从Mate7到Mate20,搭载海思芯片的华为手机先后成为爆款。为了实现这一蜕变,海思历尽各种艰辛,有时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华为的悲壮,华为的成就,华为的荣耀,都是一代又一代的华为人前仆后继,靠着血与泪堆出来的。
何庭波和她带领下的海思团队入行二十几年,经历了从0。5微米到7纳米的变迁,何庭波已升为海思掌舵人,但她更喜欢自己工程师的身份。
2013年,正在研发麒麟950的海思团队前往美国伯克利大学,拜访了胡正明教授。当时,手机芯片性能的提升正面临工艺极限的挑战,胡正明教授发明的两种技术代表了突破的方向。何庭波一见到胡正明教授就表达了自己的敬意:“像你这样了不起的科学家,也许很快就要得诺贝尔奖了!”
胡正明的回答却让她有些惊讶:“我不觉得我是科学家,我是一名工程师!”
在胡正明看来,科学家发现自然界已有的规律,工程师发明自然界上不存在的东西,造福于人类,所以工程师比科学家更牛。他为自己身为一名工程师、一个发明东西的人而感到骄傲。
前辈大师的话,深深触动了何庭波,那也是她和海思团队多年来的坚守。
何庭波的信仰,也是英年早逝的王劲,乃至徐文伟、郑宝用、李征、高戟等无数华为芯片事业奠基人的共同信仰。支撑他们前进的,不是外界羡慕的高薪,而是眼看着自己设计的芯片让身边的世界一点一点变得不一样。
1957年诺贝尔奖获得者杨振宁教授曾在媒体采访时说,自己一生最大的成就,是“帮助克服了中国人觉得自己不如人的心理”,让中国人觉得自己是能的。在中国追赶工业革命的道路上,任正非和华为很大的成就也在于此。
正是有了任正非的高瞻远瞩和不懈支持,有了何庭波二十多年的坚持和隐忍,有了徐文伟、郑宝用等人奠定的坚实基础,有了王劲、胡新宇等人的牺牲,才有了海思如今的高光时刻。
2019年,海思的安防芯片已经超越德州仪器成为世界第一,市场份额一度占据70%。其高端路由器芯片早在2013年就处于全球领先的位置。
2017年,华为手机全球出货量大约为1。53亿部,其中7000万部手机使用了麒麟芯片!
2018年8月正式发布的麒麟980,是全球首个采用台积电7纳米制程的手机芯片,集成69亿个晶体管,性能和能效得到了全面的提升。华为官方表示,麒麟980是1000多名半导体工程师组成的团队耗时36个月打造而成的,比起麒麟970,麒麟980的单核性能提升了75%,同时功耗可减少58%。麒麟980在性能上,追平高通骁龙845,媲美苹果A12,达到当时世界顶尖水平。
2019年9月,华为发布了自家新一代旗舰芯片麒麟990系列,共有麒麟990和麒麟9905G两款芯片。华为消费者业务首席执行官余承东表示,麒麟9905G处理器采用双大核构架,同时板级面积相比业界其他方案小36%,在一颗指甲大小的芯片上集成了103亿个晶体管,是目前晶体管数最多、功能最完整、复杂度最高的5GSoC。麒麟9905G立足现在,呼应未来,平稳应对5G时代演进,单芯片内可实现2G3G4G5G多种网络制式,轻松满足多种需求。
应该说,海思芯片的强势出世,在中美贸易摩擦的敏感时期,给了华为和国人一剂强心针,华为不像中兴那样被人吊打或摁在地上摩擦,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支埋伏了十几年的奇兵终于在危险时刻杀出,扮演了救主的骑士角色,令人感佩。
一家企业面对一个超级大国的封杀,竟然可以不落下风,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