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听到了,”他说,“听到了。我听到了。”
“我得走了。弗朗西斯神父从不迟到一分钟。”她抓起手提包匆匆地走了,因为脚步太仓促,她的脸颊不停地抖。她穿的高跟鞋鞋跟非常高。
有一天早上,她匆忙走进地铁站,但裙子下摆钩住了一只鞋跟,所以她摔倒在地,背部受了伤。她一瘸一拐地走到街上,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上班,但弗朗西斯神父让她去看医生,医生给她缠上厚厚的绷带,就让她回家去。回到家,她发现摩西还没有穿好衣服,正若有所思地喝着一杯咖啡。他一直在思考,但始终没有明确的结果。
“帮帮我!”玛德琳说。
“怎么回事?”
“我在地铁站里摔跤了,受伤了。”她的声音很刺耳。
“你最好躺下。”他说。他摘下她的帽子,小心翼翼地解开她的夹克,帮她脱了毛衣,再帮她脱下裙子和打底的衬裙。她粉红色的**一览无遗,脖子上有一条分界线,上面是化了妆的,下面很干净。他取下垂在她胸前的十字架。
“给我拿一件睡衣来。”她身体在发抖。宽宽的绷带散发着强烈的药味。他把她扶到床边,和她一起躺下,温暖她,安慰她,这是她所期盼的。那是三月,外面在下雪,天空阴沉沉的。他没有回费城。
“我有罪,这就是惩罚。”玛德琳反复说。
蒙席阁下,我想,你可能有兴趣了解你的一个信徒的真实历史。
教会的玩偶,金丝衬裙,哀鸣的管风琴。现实的世界,更不用说无限的宇宙,需要一个更严厉的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比如说谁?赫索格想。比如说我吗?写给蒙席的这封信没有就此结束,而是接着写,添加了一首琼最喜欢的童谣,这是写给他自己看的。
我喜欢小猫咪,它的毛发很暖和,
我不害它,它也不会害我。
我坐在火炉边,给它喂猫粮,
猫咪会爱我,因为我善良。
这还差不多,他想。没错。想象力也要用到自己身上,直截了当。
但是,最终玛德琳没有在教堂里结婚,也没有让她的女儿去受洗。天主教走上了俄罗斯文明的道路,渐渐地向齐特琴、塔罗牌、烤面包靠拢。她拥抱了乡村生活。
* * *
和玛德琳在一起后,赫索格再次尝试住到乡下。作为一个来自大城市的犹太人,他特别热爱乡村生活。他曾经强迫黛西陪他在康涅狄格州的东部熬过了一个寒冬,他们住在一幢小别墅里面,水管要通过烧蜡烛来解冻,刺骨的寒风能够穿透墙板,当时,他正在写一本题为《浪漫主义和基督教》的历史著作,写到卢梭时,他经常陷入沉思,得空的时候就练习双簧管。这件乐器是他在芝加哥的室友艾莱柯·赫什本去世前留给他的,出于难得的虔诚,他学会了吹双簧管。毕竟,赫索格对人的爱很深沉,悲伤不会很快消失。他不仅通过自学学会了这件乐器,还时常拿起来吹奏,吹奏悲伤的音乐,这比持续几个月的寒雾更让黛西感到压抑。也许马可的性格也受到了影响。有时候,他也会有点忧郁。
但是,玛德琳的情况却完全不同。她退出了教会。在和黛西、黛西的律师乃至他自己的律师斗争过之后,在坦妮和玛德琳的压力下,摩西离了婚,然后再婚。婚宴的饭菜是菲比?格斯巴赫做的。赫索格坐在办公桌前,凝视着空中的白云(那天,纽约的天空异常晴朗),他想起了约克郡的布丁和自制的蛋糕。菲比烤的香蕉饼好吃极了,味道淡淡的,很爽口,白色的糖衣上还立着一对新郎新娘小玩偶。负责倒威士忌和葡萄酒的格斯巴赫咋咋呼呼,很令人讨厌,还不停地敲打桌子,他搂着新娘跳舞,但脚步很笨重。那天他穿了一件他最喜欢的宽松运动衫,胸前敞开着,衣服从肩膀上滑落。一个大男人,居然学女人袒胸露背。除了这几个人,没有别的客人。
他要管好这所房子。如果他不多卖点力的话,那两万美元必将付诸东流,那是爸爸的积蓄,代表了他在美国四十年经受的苦难。我不明白怎么会买了这所房子,赫索格想。我写支票的时候肯定发烧了,我甚至看都没看就写了。
签了合同之后,他到房子里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就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似的。屋内没有粉刷过,光线昏暗,有一些维多利亚时代的装饰品,都快烂掉了。一楼空空****,像一个被炸弹炸出来的大坑,一个大黑洞。墙上的灰泥正在脱落,天花板已经发霉,挂着一些恶心的东西,眼瞧着就要掉下来。老式的瓷柱瓷管布线很危险。地上的砖块也翘了起来。窗户会漏水。
赫索格学会了砌石、粉刷墙壁、修管道。他夜以继日地捧着《自己动手百科全书》看,用歇斯底里的**不停地粉刷、修补,给排水沟涂柏油,往窟窿里抹灰泥。在纹理完全暴露的旧木器上,涂两层油漆根本不够。浴室里面,钉子还没有钉好,一块块乙烯塑料地板都松动了,像散落的扑克牌一样,得一块块地钉。煤气暖气片令人窒息,电暖炉的保险丝也烧断了。浴缸像是一件文物,放在四个金属爪子上,像一个玩具。洗澡的时候,人必须蹲在里面,拿一块海绵擦身体。尽管如此,玛德琳还是去斯隆洗浴用品店买了豪华的挂件、扇贝形状的银色肥皂碟,也买了加信皇室肥皂和厚厚的土耳其毛巾。赫索格深入修理覆盖着厚厚污垢的马桶水箱,努力解决闭水阀和浮球的问题。晚上,他听到马桶在漏水,到了早上,水箱里的水都漏光了。
花了一年的时间,他终于让房子起死回生。
地窖里还有一个卫生间,四面的石头墙看着很厚重,像战时的地堡一样。夏天,蟋蟀最喜欢待在那里面,赫索格也一样。他在里面不慌不忙地看一本约翰逊的《德莱顿和蒲伯》,这本书是二手的便宜货。透过一条缝隙,他可以看到盛夏的早晨在冒着热气,外面长着多刺、邪恶的绿色藤蔓,紧致而匀称的野玫瑰花朵,花丛前面有一棵大榆树,树上有个鸡心形的灰色黄鹂鸟巢。他读到了那句:“我是殿下养在裘园的一只狗。”可是,赫索格的颈椎得了关节炎。这间石头地窖太潮湿了,他受不了。他移开水箱的盖子,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像金属在摩擦,然后拉动橡胶配件把水放出去。配件生锈了,不灵敏。
请您告诉我,先生,您是谁的狗?
他把早上的时间都留给脑力工作。他写信联系威德纳图书馆,希望能找到《皇家撒克逊科学学会论文集》。他的书桌上堆满了还没有付款的账单和来不及回复的信件。为了挣钱,他只好干一些没有学术价值的事情。大学出版社给他送来了不少书稿,让他看了之后写评审意见。书稿都成捆放着,没有打开过。太阳越来越热,泥土又湿又黑,赫索格绝望地看着生机勃勃、郁郁葱葱的树木。他有那么多稿子要看,而且没有帮手。房子在等着他去修理,那么大,空****,等不及了,神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他在灰尘上写下这句话。神正在让他疯狂,但他还没有足够疯狂。
在写评审意见的时候,摩西的手造反了。一封信刚写了五分钟,手就抽筋了。他的表情变得木讷。他的借口用光了。很抱歉,耽搁了。因为毒藤过敏,皮炎很厉害,我无法办公。摩西的胳膊肘撑在纸上,盯着还没粉刷完的墙壁、发霉变色的天花板和脏兮兮的窗户。他有些不对劲。过去他能坚持,但如今他的工作效率只有以前的百分之二,每张纸都要看五遍到十遍,而且东西都放错了地方。太难受了!他的状态越来越差。他拿起双簧管。书房黑乎乎的,纱门上爬满了藤,赫索格在书房里吹着亨德尔和珀塞尔的小步舞曲、布列舞曲、对列舞曲,他的腮帮子鼓鼓的,手指在按键上飞快移动,音乐跳跃着,翻滚着。他有点心不在焉,发愁又无奈。楼下,洗衣机在转动,顺时针转两圈,再逆时针转一圈。厨房里又脏又乱,老鼠横行。蛋黄在盘子里凝固了,咖啡在杯子里变绿了,吐司、麦片、筒骨里长了蛆,果蝇、家蝇、美钞、邮票、早就被水泡烂了的赠品点券,都散落在富美家橱柜的台面上。
为了躲避他的“音乐”,玛德琳重重地关上了纱门,然后重重地关上了车门。汽车的马达轰鸣。这辆斯蒂旁克汽车的消声器破了一道口子。她开车下坡,要是忘了向右拐,排气管就会刮到路面的石头。这时,赫索格吹得更轻一些,他等着听这个声音。消声器总有一天会脱落,但他已经不再跟她提起这个事情了。这种事情太多了,说多了会惹她生气。透过被忍冬藤压变形的纱门,他在斜坡上的第二个弯道又看到了她。因为怀孕,她身材变得更加丰满,但仍然很漂亮。面对漂亮的女人,男人都变成了种畜、种马,变成了仆人。开车的时候,在模糊的发际线下面,她的鼻子会不由自主地抽搐,尤其是在转向的时候。她的手指紧握着玛瑙色的方向盘,有几根手指很秀气,有几个手指甲都被咬坏了。他说孕妇开车不安全,她至少应该先拿到了驾照才能开车。她说如果被警察拦住了,她可以用甜言蜜语搞定他。
与此同时,玛德琳却和菲比?格斯巴赫一起去逛古董店,要么就是去匹兹菲尔德超市,带着一大堆杂货回家。摩西不断提醒她不要乱花钱。一开始,他的声音并不大,他不会怎么责备她。让他生气的总是一些琐碎的事情,支票被银行退回,鸡肉烂在冰箱里,新衬衫被撕成碎片做抹布。渐渐地,他的语气会变得非常强烈。
“你什么时候才不会把这种垃圾带回家,玛德琳。这种破便桶和纺车有什么用?”
“家里得好好布置一下。房间里空****的,我受不了。”
“钱都去哪儿了?我累死累活的。”他感觉有一肚子火。
“我要付账啊!你觉得我拿钱去干什么了?”
“你说你要学理财。以前没人信任过你,现在有人信任你了,支票却被退回来了。服装店有个人刚刚打电话来,是米莉?克罗泽。一套孕妇装五百美元。这是要生谁啊?路易十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