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样做也太过分了吧。”阿米又启口说了。
“凭我现在的能耐,是根本无法支持一个人念完大学的。”宗助毫不隐讳自己的能力。
谈话就此转到别的事情上去了,而且再也没有回到与小六、与婶母有关的方面来。过了两三天,恰好是星期六,宗助由机关回家,顺路到番町的婶母处去了一下。
“哟,今天可真是难得呀。”婶母说道。她接待宗助,比往常殷勤得多。宗助克制着厌恶情绪,把这四五年来憋在心里的问题向婶母吐了出来。婶母听后,当然竭尽全力地辩解一番。
据婶母的说法,叔叔把宗助的房地产悉数卖掉时究竟到手多少钱,已经印象模糊,不过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扣除宗助当时派急用而借下的钱之后,余下的钱,不是四千五百元就是四千三百元。但是叔叔认为:这房地产是宗助典给他的,不论余下多少钱,把那余下的部分看作是他的所得,也是受之无愧的,但想到会被人议论,以为是从典卖宗助的房地产中赚了钱,心中感到很不安,于是用了小六的名义,代管着这笔钱,算是小六的财产——这样一来,宗助简直像一个被废黜的继承人,无权得到一个铜板了。
“阿宗,你别不高兴哟,我只是照原样复述你叔叔的话啊。”婶母特意声明。宗助没有吭声,听婶母往下讲。
“说来不幸,以小六的名义代管的这笔钱,由叔叔经手,很快买进了一所坐落在神田的繁华大街上的房子。不料这所房子在尚未办理保险手续的时候,竟遭火灾而烧毁了。这件事当初没告诉小六,后来就索性继续瞒着,有意不让小六知道了。
“所以嘛,事至如今,尽管万分对不起你阿宗,这也是无可挽回的事,毫无办法。命运如此安排,你就想开些吧。当然,要是你叔叔能活着,好歹总还有些办法,你说是吧?我想,多一个小六又算得了什么呢!再说,即便你叔叔已去世,如果我眼下的境况还能过得去,我可以把相当于那所被烧毁的房子的东西还给小六,纵然做不到这样,至少也可设法培养他到学校毕业的,然而……”
婶母说到这里,向宗助谈起了一项内幕情况,也就是有关安之助的职业问题。
安之助是叔叔的独生子,小伙子今年夏天刚刚大学毕业。安之助在家娇生惯养,与他有所交往的人,只有那些同班的同学。因此,安之助对待社会上的事情,毋宁说是迂阔的。但是在这种迂阔之中,却也具备着某种落落大方的风度。他就是以这样的面貌出现在社会上的。安之助学的是工科,专业是机械学。虽说眼下的企业建设正处于低潮阶段,但是偌大个日本尚有许许多多的公司,其中当然不无一两处是能同他对口的。然而安之助的身上大概是潜有某些遗传的冒险心理,他极想当个创业者。恰巧在这个时候,他邂逅了一位比自身年资高的同科毕业生,这位老大哥在月岛那边办了个规模不算大却是自己独立经营的工厂。安之助利用这个机会,经过商谈,决定在对方的厂中入股,一起经营。婶母的所谓内幕情况,就是指的这件事。
“嗯,家中仅有的一点儿股票都转投到这方面去了,眼下简直可以说是家无分文哪。在别人的眼里看来,认为我家人口少,持有房地产,生活一定很宽裕。人们这么看,也是难怪的。不久前,阿原的母亲来这儿时就说道:‘哦,论舒适,你们可数第一啦。我每次来,总看到你在专心致志地清洗万年青的叶子呢。’她也真会信口开河呢。”婶母说道。
宗助听了婶母的解释后,不由得直发愣,一时无言以对。他自觉这是自己患有神经衰弱症的缘故,证明自己的脑袋已无法像从前那样逢事能马上作出敏捷、明快的判断了。婶母好像是觉得宗助并不相信她方才所说的话,就把安之助入了多少钱的股也说出来了——大约是五千元,而安之助眼下就不得不靠着那为数不多的工资以及这五千元股份的红利过日子。
“而这种红利呢,到底怎么样还很难说。顺当的话,也只能拿到股款的一成或一成半吧,一旦有什么意外,说不定就成了泡影。”婶母附上了说明。
宗助觉得婶母并不像是那种死要钱的人,所以感到难以对付。但是自己对小六今后的问题只字不提就一走了事,也实在于心不甘。于是,宗助不再理会方才的那些话,而追问起当年留交叔叔作小六的教育费的那一千元钱来。
婶母听后,答道:“阿宗,那笔钱是完全用在小六身上了啊。光从小六进高级中学算起吧,这样那样的也已经花费了七百元啦。”
宗助又顺势问起当年同时委请叔叔保管的书画和古玩的去向。
婶母答道:“说起那些玩意儿嘛,可真是一肚子晦气呢。”然后看看宗助的神情,问道,“阿宗,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件事情他不曾对你说过吗?”
宗助回答说:“没有。”
“哎哟哟,这么说来,是你叔叔忘了告诉你啦。”
婶母接着把事情的经过讲给宗助听。
宗助回广岛去之后,叔叔立即委托一位叫真田的熟人代为物色买主。据说这个熟人素谙书画古董这一行,平时为接洽买卖这些东西而四处活动。此人立刻接受了叔叔的委托,没隔多久就对叔叔说,某某人很想买件什么,得看一看货色;某某人亟望得到某件东西,给看看实物吧。不料这位熟人把东西拿走后就不拿回来了。催催他呢,就推托说对方还没有还来什么的,总是含糊其词。最后呢,看看搪塞不过去了,便一躲躲到什么地方,避而不见了。
“不过嘛,现在还有一架屏风在这儿。前一阵子搬家的时候,阿安注意到了这东西,还说过:这是宗哥的,日后有机会便送去还了吧。”
婶母在话里表现出根本不稀罕宗助寄存的这种东西。宗助呢,他觉得一直把东西搁在别人家中,时至今日,本已不抱多大兴趣,所以看到婶母一点儿没有自疚的神色,倒也不怎么气恼。
宗助听后,觉得把它拿回去也好。
东西由堆房里搬到亮堂的地方,宗助一看,确实是那两扇颇眼熟的屏风。屏风的下端画满了胡枝子、桔梗、芒草、葛藤和败酱草,在这些植物的上面有一轮银色的明月,旁边空出来的地方题有“野径月空败酱草其一[8]”。宗助以膝支地,仔仔细细察看那以行书落的款——“抱一[9]”。这个落款是题在一个大如豆馅年糕那样的红色圆圈里,位于银色已经发黑发焦的地方,色泽犹如叶背翻在外的已经发干的葛藤叶子。这时候,宗助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当年父亲在世时的情景。
每逢过年,父亲一定要把这架屏风从光线不足的堆房里取出来,立在正门里面起遮挡作用,并在屏风前置紫檀木的方形名片箱,供拜年的人投放。那时候,为了表示吉祥如意,客堂间里的壁龛前一定悬挂一对老虎画轴。父亲曾告诉过宗助,说画轴的作者不是岸驹[10]而是岸岱[11]。这事宗助至今记忆犹新。画轴上那伸出舌头在喝溪水的老虎鼻子上被墨汁玷污了一些。父亲为此感到非常惋惜,每次看到宗助,就说什么你难道忘了墨汁是你涂上去的吗,这是你小时候淘气的杰作!说着,父亲现出一种啼笑皆非的神情。
宗助在屏风前正襟危坐,回味着自己往日在东京生活的情景,说道:“婶母,那么,这屏风我就拿回去啦。”
“噢,噢,当然该拿回去。你看是不是让人替你送回去呢?”婶母好意地补充道。
宗助拜托婶母酌情办理,这天便就此告辞回家了。晚饭后,宗助又同阿米一起到廊庑上乘凉,两人的白色夏季和服在昏黑处显现出来。他俩谈起了白天的事情。
“你没有碰见安弟?”阿米问道。
“哦,说是安弟每天要天黑才离厂回家,星期六也不例外。”
“真是够受啊。”
阿米就这么感慨了一句,而对叔叔和婶母的所作所为,不置任何褒贬。
“小六的事,怎么办呢?”宗助问道。
“是啊。”阿米没再多说。
“若是评起理来,我们这一边是有理由的,不过一旦交涉起来,最后只能诉诸法律解决,而我们手上一点儿证据也没有,又非输不可啊。”宗助从最极端处着想。
“不能胜诉也没关系嘛。”阿米接口说道。
宗助听后,只是苦笑笑。
“反正都怨我那时候没能上东京来呀。”
“到了能上东京的时候嘛,事情又太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