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养老院?!”
林德厚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最后一丝酒意被怒火和巨大的悲凉烧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灌下杯中残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寒意。
他“啪”地一声把酒杯砸在桌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深深的受伤感:
“周主任这话说的倒是轻巧!敢情你们干医院的,看惯了养老院,觉得那地方是天堂?!”
“那是没儿没女,或者儿女不孝才被逼着去的!我们工人,一辈子讲的就是个亲情!图的就是一家人团团圆圆!”
“躺在冷冰冰、西面白墙的养老院里,护工再好,再专业,能比得上亲闺女端来的一碗热汤?!能比得上孙子孙女在身边吵吵闹闹的热乎气儿?!”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微微颤抖地指向周明远,又指向茫然的沈静和一脸痛苦的周文博、淑芳:
“等我们老得动不了了,瘫在床上了,屎尿都管不住的时候,你们医院那高级病房、好药、好仪器,我们这普通退休工人能负担得起几天?!”
“啊?!还是说,指望文博这孩子能‘特殊照顾’,走走后门,让我们老两口也进去享受享受?!”
这番话,既赤裸裸地揭露了残酷的医疗资源不平等现实,又充满了对未来毫无保障的深切焦虑,更饱含着对“被儿女嫌弃”、“被当成包袱送走”的锥心恐惧!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饭桌气氛瞬间降至绝对冰点!空气仿佛被冻结,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淑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淑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看着父亲痛苦扭曲的脸,又看看对面周家父母震惊而尴尬的表情,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和撕裂。
李桂兰吓得脸色发白,紧张地看着暴怒的老伴,又看看脸色僵硬的亲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明远和沈静显然被林德厚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怨愤和恐惧的激烈反应震住了,尤其是那句“享受享受”的质问,让他们一时语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周文博更是如坐针毡,愧疚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凝滞几乎要压垮所有人的神经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打破了僵局。
小蕾刚才被大人们激烈的争吵吓到了,一首躲在妈妈淑芬身后。
此刻,她似乎觉得可怕的“风暴”过去了,抱着心爱的图画书,怯生生地挪到离她最近的周明远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周明远熨烫平整的衣角,仰着小脸,大眼睛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恐,小声央求:
“周爷爷…讲故事…怕…”
这一声稚嫩的呼唤,如同天籁之音,瞬间刺破了凝固的空气。
周明远那属于外科专家的、冷静到近乎疏离的气场,在接触到孩子纯真无邪、带着一丝祈求的眼神时,如同冰雪遇阳,顷刻间消融瓦解。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小蕾,脸上紧绷的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无措的慈爱。
他摘下金丝眼镜(这个动作让他瞬间从威严的主任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爷爷),小心地接过那本边角卷起的图画书,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其舒缓清晰:
“好,爷爷给小蕾讲故事。讲个…勇敢的小兔子的故事,好不好?”
他将小蕾揽到身边,用清晰温和的语调朗读起来。
当小蕾指着书上的蘑菇好奇地问“为什么是红色的”时,他并没有敷衍,而是耐心地用孩子能听懂的语言解释:
“因为呀,森林里的小精灵给它涂上了魔法颜料,告诉小动物们这个不能吃哦。”
那份学者面对孩童时自然流露的、笨拙却真诚的慈祥,像温暖的泉水,悄然流淌,无声地柔化了客厅里每一寸紧绷的空气。
李桂兰看着这一幕,心头猛地一热,眼眶瞬间了。
她敏锐地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破冰机会,赶紧站起身,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和刻意的热情招呼道:
“哎呀!光顾着说话了!菜都凉透了!周医生,老妹妹、小周、芳芳,快!动筷子!都动筷子!”
“尝尝这鱼,刚出锅没多久,趁热吃!建军他爸,你也别光坐着,给亲家倒酒啊!”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给周明远和沈静布菜,试图用食物的烟火气驱散刚才的硝烟。
沈静看了眼碗里突然多出的菜,抬眸时对上她的目光,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接了这份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