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慧的日子,在旁人眼里,尤其是邻居刘婶的嘴里,那是“蜜罐子里打滚儿——甜得呴嗓子”。
丈夫陈卫国,在市郊乡政府当个小办事员,性格温吞得像秋日的暖阳,对淑慧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堪称家属院里“好女婿”的标杆。
瞧,那辆二八自行车,又准时出现在巷口了。
陈卫国吭哧吭哧地蹬着车,额头上亮晶晶一层汗,车把上晃荡着个网兜,里面是几串紫得发亮的葡萄和一包油纸裹着的、镇上老字号“张记”的桃酥。
“慧!慧!看我给你带啥好东西啦!”
陈卫国还没进院门就嚷嚷开了,憨厚的脸上堆满笑,露出一口白牙,“刚下来的巨峰!还有你念叨好久的桃酥!”
淑慧从厨房探出头,系着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嘴上却嗔怪:
“又乱花钱!这葡萄镇上多贵啊!快进来擦擦汗,一脑门子汗,也不怕吹着!”
她接过网兜,指尖不经意碰到陈卫国粗糙温热的手,心里也像被那温度烫了一下。
陈卫国嘿嘿笑着,胡乱用袖子抹了把汗,那老实巴交的样子,让旁边纳鞋底的刘婶看得首咂嘴:
“啧啧,慧丫头,你这福气,可是修来的!瞧瞧卫国,多实诚!比我家那口子强百倍!”
淑慧笑着把陈卫国推进屋,眼里的甜意几乎要溢出来。这份甜蜜,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然而,这份甜蜜却有其特定的“运行模式”,像一块包装精美的糖果,剥开糖纸,里面或许藏着意想不到的滋味。
陈卫国的工作,琐碎繁杂。
乡里的大事小情——东家丢只鸡,西家争地界,报表材料,迎来送往。
遇上“忙季”(比如催缴公粮、搞计生宣传)或者需要值夜班,他就住在镇宿舍那间同样简陋的小屋里,回家的频率并不算高。
淑慧似乎也早己习惯了这种“候鸟式”的生活节奏。
她在娘家的时间,远远多于在自己那间位于厂区边缘、紧挨着单身宿舍楼的十平米小屋。
只有陈卫国提前打电话或托人捎信明确回来的日子,她才像接到了归巢的信号,带着几分雀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感,回到那个清冷的小家。
她会仔细地打扫掉落的灰尘,开窗通风,生起蜂窝煤炉子,煮上一锅陈卫国爱吃的白菜粉条炖豆腐,营造几天“自己的小日子”的氛围。
一旦陈卫国离开,她又会像倦鸟归林般,自然而然地回到娘家那个热闹温暖的巢穴。
这天,母女俩正在院子里腌咸菜,大瓦盆里是翠绿的芥菜,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盐和花椒的辛香。
淑慧麻利地揉搓着菜叶,对李桂兰说:“妈,卫国刚打电话了,这礼拜他们乡里搞什么‘精神文明宣传周’,天天晚上排练节目,他得盯着,不回来了。我还住家里啊。”
李桂兰手上动作没停,熟练地把揉好的菜码进坛子里,压实。
她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女儿看似平静的脸,压低声音,像在传递什么重大机密:
“行,住着呗。你那小屋,空着也是空着,还省得生火了。不过慧啊…”
她顿了顿,用沾着盐粒的手背蹭了下鬓角,“老这么两头跑,算咋回事?这嫁了人,总得以自己家为主吧?
你跟卫国…就没琢磨琢磨,要个孩子?有了孩子,那根才算扎下去,心才定,那才叫真真正正的一个家!”
淑慧揉搓菜叶的手猛地一滞,指关节有些发白。
她脸上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茫然和抗拒,像是被戳中了某个隐秘的痛点。
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妈,您急啥呀。卫国工作刚稳当,我也…还没想好呢。现在这样不挺好?清…清静,自由。”
她把“自由”两个字咬得很轻,尾音飘忽,仿佛在努力说服自己,也说服母亲。
这“自由”背后是什么?淑慧自己也未必完全清楚。
她享受着陈卫国的顺从和体贴,享受着回娘家当“二小姐”的无忧无虑。
但每当回到那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小屋,面对沉默寡言、心思似乎总飘在乡里那些杂事上的丈夫,一种无形的、冰凉的疏离感便会悄然滋生,像初冬的薄雾,慢慢浸润她的心。
陈卫国对她百依百顺,甚至有些唯唯诺诺。
淑慧说东,他绝不往西;淑慧想吃桃酥,他蹬十公里也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