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在中国近代教育史上,张謇创办的通州师范学校是中国私立师范学校的起始点,是一件大事。张謇自己也明白这其中伟大的意义,他自己说道:“中国之有师范学校,自光绪二十八年始,民间之自立师范学校自通州始。以二十一行省之大,四万万人之众,为同类知识之谋而仅此乎?”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他相信,这样的伟大事业,跟风办学的投资人一定会越来越多。
办学校不是租房子、买来桌椅板凳、请来教师、招来学生就可以坐着赚钱那么轻松的事。万事开头难,何况是别人从来没有办过的事,更难。张謇两头兼顾,一头担任学校领导,任总理、校长职务;一头从最基础的事做起,写校训、订名牌、查厨房,甚至是检查厕所有没有异味这些小事,他都自己动手。把小事做大,才能把大事做“小”,把小事当作大事来做的人,就不会出大事故或可以减少出大事故的概率。
对于办学宗旨、招生对象、学制年限、师资配套、课程设置、教学管理、设备经费这些大事,他都有自己的主张。类似于一项前人没有做过,既无经验又无教训的大工程项目,张謇既是设计师,又是具体项目的执行经理,有时还是现场管理员,甚至有时是门卫。
下面,我们来看一看,他是如何在丛林里行走,硬是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来的。
师范教育,中国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过。那么,怎样的做法才是科学的呢?张謇说,“范者法也,模也,学为人师,而不可不法不模”。作为人师,那应该在哪些方面树立榜样?张謇认为要在三个方面做到优秀,即文化知识、思想品格、身体素质做到第一,这样的人才是一名合格的老师。如果用他在《师范章程改订例言》中的话来说,就是“国家思想、实业知识、武备精神”三方面全面发展。
要炼出一炉好钢,原材料就必须是富铁矿的矿石,一般的铁矿石炼出来的可能就是一炉无用的钢渣子。这个原理,用在人才培育上,就是在确定招生对象时,努力招收优秀的人才。张謇大张旗鼓地提出招生主张:挑选“性淑行端,文理素优者”入学,那些歪瓜裂枣就免了吧,你们干别的事可以,千万别来当老师。师范学校在招收学生时,实在应该好好地听听张謇是如何说的,看看他是如何做的。
张謇认定,只有“性淑行端,文理素优者”,这类学生入学后才有可能树立远大的志向,培养出为民办事的精神。张謇为通州师范学校制定的校训是“坚苦自立、忠实不欺”,从这里也能看出他希望培养出什么样的老师来。通州师范开始只招收男生,实践中,张謇发现这样办学有一个巨大的漏洞,教幼儿园的孩子,女性老师比男性教师更合适。于是,他在1905年又增办了女子师范。
数字最能说明成绩,通州师范从开办至1926年张謇去世为止,20多年的时间培养了正科师范毕业生997人,讲习所411个,毕业生在省内20个县市和其他7省14个县市就业。这些师资力量,为南通、江苏省乃至全国教育文化事业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招生地域、学校设置的科目也能说明张謇的办学成绩。通州师范学校开始在附近各县招生,后来扩展到江苏各地市县,再后来进一步扩展到山西、陕西、甘肃、江西、安徽,差不多半个中国。学生数目也由开始时每学期几十人增加到五百人。1906年增设测绘、农、工、蚕等科目,这样,这所学校就成为一所多学科的师范学校。学制年限上,根据社会对不同人才的需要,分别设置成本科(三至四年)、速成科(二年)、讲习科(一年)三种,类似于今天的本科生、专科生和短期培训班毕业生。
在课程设置方面,张謇结合他东渡日本时从日本学校那里学来的经验,既古今结合,又中西兼备;既设基础文化课,又设置专业科目;在文化课教学中,重视结合科学知识;在专业课中,重视工具科。
对于语文,张謇的要求不是追求文学性,而是追求实用性,用张謇的话说,“国文必期适用”,“作文训练要求说一理使人了然眉目,说一境使人如到其境,说一物使人如见其物,在题内说出,不在题外敷衍”。
为扩大师范学生的知识面,在规定必修科同时,还设置选修科,如政治、经济学、农艺、化学、英语等。
在师范学校,师资配置是重头戏,张謇认为,“无良师则无知识”,“师不能教则学校败”。在张謇的聘请下,一批国内专家级学者来学校任教讲学。在这里,你能看到章太炎、梁启超、王国维这些大师的身影,比如王国维来通州师范学校讲授过哲学、心理学。在这里,还能看到洋人老师(外教),如德国医学博士,日本学者林忠治郎、西虎谷二等七人。这些知识“高浓缩包”的到来,在短时间内提高了学校的教学水平。
今天的学生报考师范学院没有什么思想顾虑,那时的学生就大不一样了。学生家长们花钱在孩子身上让孩子读书,属于家庭教育投资,那时的家长指望孩子读书能参加科举考试,将来走当官的道路,没有几个家长愿意花钱让孩子读书去当什么老师。张謇在这个问题上遇到了拦路虎。
如何才能转变人们的思想,让家长们愿意花钱送孩子到师范学校来读书呢?张謇想出了两个解决办法。
办法一,对优秀教师进行名、利两方面的奖励,具体有擢优、励恒、彰廉等办法,以提高教师的社会地位。以前,教师的社会地位低,等于是科举考试名落孙山的代名词,这样的人往往在当官的人面前、在有钱人面前抬不起头来。现在,张謇要让老师们在别人面前不但抬得起头来,还要体面地做人,让他们有向上升迁的途径,“使有乐从教育之途”。
办法二,一个新兴职业必须有这个职业的游戏规则,大家才有兴趣来“玩这个游戏”。正如前些年火起来的QQ农场,有好玩的游戏规则——偷菜、种花、拔草、施肥——大家才有兴趣,连上班时间也在偷偷地玩偷菜。张謇制定老师职业的聘任规则,有给俸法、就聘法、义务界限、任职资格,对于不胜任、不守规则的教师同样制定有关解约规则、处分规则,让大家在这个新的“职业游戏”里兴趣盎然地“玩”。
人多的地方,管理就难。如果你去问一个管理者:一群没有文化的大老粗与一群有文化的教师,如果让你选择的话,你选择谁来做你的管理对象?
刚刚走上管理职位的菜鸟一定会选择后者,因为理论上他会认为,懂文化的人最懂道理。而在管理岗位上混迹多年的老手一定会选择前者,因为不懂文化的大老粗没有思想,没有自己的个人观点和看法,管理起他们要省事得多。一瓶酒、一锅肉就可以搞定一群大老粗,而这做法对于文化人来说远远不够,他们还需要精神食粮,比如面子。文化人的面子比大老粗的面子更大,官越大,钱越多的人,面子越大——皇帝的面子最大就是最好的说明。而且还不只是面子,文化人,特别是教师,还要有自由争论的环境。
如何管理好学院里的教师呢?用行话说,如何建立良好的学习环境和教学秩序呢?在学校里,这两点都是由老师支撑的,不是学生决定的,更不是校长说了算的。
我们今天看来,这也不是太难,因为很多成功的学校的做法就是很好的榜样。如果你是校长或教务处长,想提高教学软环境,只要跑到你认为最好的学校去参观学习就可以了,把人家成功的做法搬过来就提高了一大步。而张謇遭遇的难题恰恰在此,在他之前压根没有人办过私立师范学校,没地方去参观学习——要说有也有,比如邻国日本,或者更遥远的欧美国家那里。
那该如何办?该如何把这些最有文化的人扭结到一根绳子上形成合力,拉动学校前进?1903年,张謇对“教育”的本义做了一个自己的解读:“以教为育,便是干涉而非放任。放任者野蛮之事,干涉者文明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