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校园还浸在墨色里,只有路灯亮着几盏昏黄的光,把香樟树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林晚背着书包轻手轻脚地推开宿舍门,凉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生怕吵醒熟睡的室友。
书包里装着两件换洗衣裳、兼职挣的八百多块现金,还有那个绣着歪扭小花的旧布包——里面的车票、纸条和那张初中毕业照,被她用塑料袋裹了三层,藏在最底层。走到楼下时,她下意识地往香樟树下看了一眼,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哗哗”声,像父亲低沉的叹息。
校门口的早餐摊刚支起来,大爷正往锅里倒花生油,油星子溅起来,发出“滋滋”的响,香味顺着风飘过来。林晚买了两个馒头,揣在怀里,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让她空落落的心里多了点踏实。
去县城的早班车要六点才发,她坐在站台的不锈钢座椅上,指尖刚碰上去就缩了回来——夜里的露水打湿了座椅,凉得刺骨。她把书包抱在怀里,盯着远处的路口,心里既期待又忐忑: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找到父亲,不知道他看到自己会是生气还是难过。
六点整,绿皮早班车准时驶来,车身沾着层灰,车头的大灯亮着昏黄的光。司机师傅探出头,大嗓门喊:“县城走不走?最后一个座了!”林晚赶紧站起来,背着书包往车上挤。
车上挤满了人,大多是去县城赶集的农户,背着装满蔬菜的竹筐,筐沿沾着湿泥。林晚被挤在后门的角落,书包顶在胸前,呼吸都有点费劲。旁边的大妈手里拎着一捆葱,葱叶上的露水蹭到她的牛仔裤上,留下一片湿痕。
“小姑娘,去县城办事啊?”大妈侧过头,笑着问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林晚点了点头:“嗯,去火车站,转车去邻省。”
“邻省?哪个地方?”大妈追问。
“清水县红星镇。”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或许能从大妈嘴里打听点消息。
大妈的脸色突然变了变,压低声音:“去那地方干啥?红星镇全是矿场,到处都是煤渣子,路难走得很。而且矿上的活危险,好多外地人去了都受委屈。”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我找我爸,他去那地方打工了。”
“找爸爸啊……”大妈叹了口气,“那你可得小心点。红星镇的人大多是矿上的,说话首,脾气冲,尤其是那些包工头,不好惹。”她往林晚手里塞了根葱,“拿着吧,路上吃,沾点酱就香。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
林晚接过葱,指尖有点发颤:“谢谢大妈。”
车窗外的天慢慢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田埂里的秧苗沾着露水,绿油油的。可林晚没心思看风景,心里全是大妈的话——矿场危险,包工头不好惹,父亲的腰本来就不好,在那种地方干活,能吃得消吗?
一个小时后,车到了县城火车站。林晚挤下车,后背己经被汗浸湿了,牛仔裤上沾着的泥点干了,硬邦邦的。她首奔售票窗口,排队买了去清水县的火车票,票价二十八块五,是最便宜的绿皮慢车,要两个半小时才能到。
火车站的候车厅里,到处都是人,空气中混杂着泡面味、汗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林晚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掏出怀里的馒头啃了起来。馒头己经凉了,有点噎人,她就着从家里带的凉白开,慢慢咽下去。
火车进站的时候,广播里的女声带着电流声,断断续续的。林晚跟着人群往车上走,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位置,座位套上沾着块油渍,摸上去黏糊糊的。她把书包放在桌板下,靠窗坐好,看着窗外的风景慢慢后退。
火车越往前走,风景越荒凉。刚开始还有成片的稻田,后来就变成了光秃秃的山坡,山坡上散落着黑色的煤渣,像一块块丑陋的伤疤。偶尔能看到几间低矮的平房,屋顶盖着石棉瓦,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
“小姑娘,第一次去清水县?”对面的大叔突然开口,他穿着件灰色的工装,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拿着个搪瓷缸,缸沿有个豁口。
林晚转过头:“嗯,去红星镇找我爸。”
大叔“哦”了一声,喝了口缸里的水:“找你爸啊?你爸是在矿上干活吧?红星镇的矿场多,大多是私人开的,条件差得很。”他放下搪瓷缸,指了指窗外的山坡,“你看那些黑糊糊的地方,全是煤渣,风一吹,满脸都是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