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在打发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王建军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块公告栏上,密密麻麻地贴著十几份红头文件和办事指南。
字体小得像蚂蚁,行文全是“根据xx號文件精神”、“依照xx条例规定”之类的官样文章,绕来绕去,一个普通人想在十分钟內看明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这就是他们给老百姓的下马威。
用最繁琐的程序,最复杂的语言,最高傲的態度,把你的耐心和精力在第一关就全部磨掉。
王建军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反而露出一副更加侷促和为难的表情。
“同志,不好意思,我……我不太看得懂,您能跟我说说,我这情况该找哪个部门吗?”
他把姿態放得极低,语气里带著近乎哀求的意味。
或许是这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让那年轻科员少了一丝警惕。
他终於从手机屏幕上挪开了视线,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王建军一番。
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著三个字:乡下人。
“什么情况啊?快说快说,我忙著呢。”
“是……是这样的,”王建军从隨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一张列印好的成绩单,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我表妹今年高考,考了六百多分,结果……结果没被录取,滑档到了一个专科学校。我们就是想问问,这档案是不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那年轻科员连看都没看那张成绩单,直接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档案问题?这事儿不归我们管。”
“你上三楼,左拐到底,找招生办公室。”
说完,他立刻低下头,重新沉浸回他的游戏世界里,嘴里还小声骂了一句:
“操,就因为你,老子这波都输了。”
王建军默默地收回那张成绩单,对著那个黄色的后脑勺,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在他转身的瞬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眸子里,最后一丝偽装的温度也消失了。
冰冷且毫无波澜。
……
招生办公室的门虚掩著。
里面传出几人谈笑风生的声音,伴隨著浓郁的茶香。
王建军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这才抬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请进。”
他推开门,办公室里的景象,与楼下大厅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宽大的办公室里,坐著三四个穿著干部服的中年男人。
有的在慢悠悠地翻著报纸,有的则端著紫砂茶壶,对著窗外的景色品茗,脸上满是愜意。
王建军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在了那个坐在最中间,正对著门口的办公桌后的人。
那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腆著一个颇具规模的啤酒肚,头顶已经有些地中海的趋势,油亮的头皮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手腕上那块明晃晃的劳力士金表,与他教育工作者的身份显得格格不入。
陈默发来的资料里有这个人的照片。
苏城市教育局招生办主任,钱雄。
看到王建军这个陌生面孔进来,钱雄的笑声停了下来,他放下茶杯,眉头皱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被打扰清静的不悦。
“你找谁?”他的语气还算客气,但那份居高临下的官威,已经扑面而来。
“钱……钱主任您好。”王建军赶紧弯下腰,脸上堆起討好的笑容。
“我是楼下信访办介绍我上来的,我想諮询一下学生档案的问题。”
他再次將那套说辞,用更加卑微的语气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