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雄听完,脸上露出一副“我见得多了”的表情。
他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十指交叉放在自己那圆滚滚的肚子上,用一套嫻熟到像是背书的官腔开了口。
“小同志啊,你说的这个情况呢,很复杂。”
“高考招生,是一个系统性的工程,涉及到的部门很多。从试卷评阅,到分数统计,再到档案投递,环环相扣。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不是我们一个招生办公室能单独解决的。”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呷了一口,才继续说道:
“这样吧,你先回去等消息。把你的联繫方式和学生信息留下来,我们会按照程序向上级部门反映。有了结果会通知你的。”
一套完美的太极推手。
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只是用一个虚无縹緲的程序和遥遥无期的等通知,就把你打发了。
如果是真正的老百姓,听到这里,大概也只能千恩万谢地留下信息,然后回家陷入无尽的等待。
但王建军今天,不是来听他打官腔的。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焦急,带著哭腔说道:
“钱主任,我们等不了啊!学校那边马上就要开学了,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啊!求求您,您再帮我们想想办法吧!”
“我……我还听说……听说有个叫李小草的同学,情况跟我们差不多,也是档案出了问题……”
当李小草这三个字从王建军嘴里说出来时。
钱雄那张始终掛著官方式微笑的脸,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他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零点一秒。
那双半眯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和阴鷙。
虽然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这一切都被王建军看得清清楚楚。
鱼儿,开始闻到饵的味道了。
钱雄很快就恢復了常態,他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像个长辈一样,语重心长地教育起来。
“小伙子,你还年轻,社会上的事情很复杂,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瞥了王建军一眼,眼神里带著一丝轻蔑和鄙夷。
“高考,是我们国家最公平公正的制度,这一点你不要有任何怀疑。至於你说的那个叫什么李小草的……我倒是有点印象。”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真是不懂事的表情。
“她父亲,一个退伍的老兵,前两天还来我们这里闹过事。你说说,现在的有些人啊,就是思想有问题,总觉得国家亏欠了他,总想搞特殊化。”
“考试没考好,不想著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反而来衝击国家机关,胡搅蛮缠。这不是无理取闹是什么?”
“我劝你啊,不要听信外面那些谣言,更不要被人当枪使。回去好好劝劝你亲戚,接受现实。有时候,人的命就是天註定的。”
这番话阴险到了极点。
他不仅將李大山定性为无理取闹,更是在暗示王建军。
李大山一家就是刁民,你跟他们搅和在一起,就是同流合污,是没有好下场的。
王建军低著头,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但他脸上,却露出一副被说得哑口无言,甚至有些认同的表情。
他抬起头,像是被点醒了一样,喃喃道:
“原来……原来是这样啊……”
他继续扮演著那个又傻又天真的角色,用一种近乎討好的语气,试探性地问道:
“钱主任,您说得对。不过……不过我就是想再问一句,我听说那个李大生……哦不,李大山,是个立过功的老兵,咱们的政策,对军人家属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照顾啊?”
这个问题,彻底点燃了钱雄心中那早已不耐烦的火药桶。
他觉得眼前这个乡巴佬简直是蠢得不可救药,敬酒不吃吃罚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