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她缓缓转过身。
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倒映着漫天青霞与翻涌云海,也倒映着他的身影。
她的面容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如同冰面下无声涌动的暗流。
“龙师弟,”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十年了。”
龙啸一怔。
“十年前,你一去煌州,便十年不回。”
这话说得平淡,如同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可龙啸听在耳中,心中却莫名一紧。
他张了张嘴,解释道:“当时通天之径不可打开,戍仙堡需人镇守,我……”
“我知道。”凌逸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我知道。”
她垂下眼帘,长睫在眼睑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这十年,我也曾想来煌州见你。然……”
“一则,师尊有意培养我接手水脉,诸多事务缠身,难以走开。”她顿了顿,抬眸看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出他有些怔忡的脸,“但这些事,我若决计不想做,抛下也就抛下了。于我而言……算不得什么。”
龙啸喉结微动。
“这第二则是。”凌逸再次打断他,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晰,“我不知以何面目,去见你。”
云海无声,风也停了。
龙啸心中猛然一震,如同被重锤击中胸口。
凌逸就那样静静看着他,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委屈或幽怨,依旧是那副万古不化的清冷模样。
可那双眼睛深处,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一种深而隐忍的情绪,如同被压在千年冰层下的火焰,无声燃烧,却灼人心肺。
“我是你的师姐,没错。”她缓缓道,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种剖白心迹的郑重,“可我是水脉弟子,你是雷脉弟子,并非一脉。你我之间,不过是苍衍派中一个别脉师姐,与一个别脉师弟的关系。名分上……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目光移向远方的云海,仿佛不敢再看他。
“且罗若一直陪在你身侧。听说她与你已有婚约,名正言顺。我……”她微微垂下头,那根灵木簪束着的青丝有几缕垂落颊边,遮住了她的神情,“我不知,如何见你。”
龙啸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颤。
他听懂了。
他全都听懂了。
凌逸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是这十年来压在心底不曾说出口的纠结与挣扎。
她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不是不想见他,是不知道见了之后,该以何种身份、何种姿态,站在他和罗若面前。
他们之间,有过肌肤之亲,有过数次缠绵。可那算什么呢?
第一次,是齑炀魔渣作祟,他在神智昏聩之下夺了她的清白。
她恨过他,恨不得杀了他。
可后来……后来不知从何时起,那恨意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不愿承认、却又无法忽视的悸动。
她看到他在沧州巨变中力挽狂澜,那张曾经令她厌恶的脸,不知何时,变得坚毅、可靠,甚至……让她觉得安心。
在后来,听到他为了甄筱乔万里追索、百死不悔,听到他十年戍守、血火砥砺……
她早就原谅了他。
不仅是原谅,她甚至……开始想他。
那种想念与对叶卿的倾慕不同。
对叶卿,是第一次出宗门历练少女对少年英雄的崇拜,是仰之弥高的遥望,是隔着云雾看山的朦胧。
可对龙啸……是切切实实的、深入骨髓的惦念。
是知道他远在西北时会下意识望向那个方向,是听到“煌州”“戍仙堡”这些字眼时心跳会漏掉半拍,是夜深人静时偶尔会想起他怀抱的温度、他掌心的粗糙、他喘息时落在她耳畔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