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小筑,正堂。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永恒的青霞天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云石地面上投下斑驳而清冷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青檀云香清远的气息,却压不住那份沉甸甸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
龙啸背对众人,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即便在这里也能望见一线轮廓的天蓝色华盖。
他的背影挺直如枪,却又仿佛承载着万钧之重,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到近乎僵硬。
景飞烦躁地在堂内踱步,脚步刻意放得很轻,却掩不住那份焦灼。
他看看龙啸,又看看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正由凌逸施展苍衍水脉的治疗功法疗伤的罗若,最终抓了抓头发,低声道:“这叫什么事儿!找到了,又跟没找到一样!那还是我木脉小师妹吗?那双眼睛……比北境的万年玄冰还冷!”
凌逸素手轻按在罗若后心,水脉治疗功法如涓涓细流,缓缓梳理着罗若因强行催动“情澜滔天”而有些紊乱的经脉。
罗若体内的清涟真气自发运转,与凌逸的真气水乳交融,修复着损伤。
她眼眸半闭着,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听到景飞的话,睫毛微微颤了颤。
“是她。”凌逸收回手,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锐利,“也不是她。”
景飞停下脚步,看向她。
凌逸缓缓起身,走到龙啸身侧,与他并肩望向窗外的琼梧方向。她的侧脸在青霞光下宛如玉雕,清冷而完美。
“容貌形态,‘情愫’仙剑。”凌逸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堂内清晰回荡,“确是甄师妹无疑,但情感,与记忆,与我们认识的甄师妹相差甚远。”
她顿了顿,继续道:“甄师妹被掳至此,已有十年。我们不清楚仙族用了各种功法,改变了她的记忆和情感,再者她身处静心大阵核心,受大阵浩瀚却沉寂的灵韵日夜冲刷,自身意识中属于人间的部分,必然被层层封印、压制。今日我们所见的‘琼梧’,便是这个过程的产物。”
龙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但我相信,甄师妹的本我,并没有被抹杀。”凌逸话锋一转,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光,“这多亏了罗师妹今日出手试探,我察觉到,今日交手,她有三处破绽。”
景飞精神一振:“凌师姐细说,哪三处?”
“其一,罗师妹以清涟真气试探时,她体表虽然有自然浮现的防护屏障。”凌逸道,“但关键的是,屏障出现时,她眼神有过一瞬极短的恍惚。那不是对陌生力量的困惑,更像是……被触动了什么‘熟悉’却‘被封存’的东西,引起的本能挣扎。”
“其二,罗师妹最后那式的‘情澜滔天’。”凌逸看向软榻上的罗若,眼中有一丝赞许,“那一剑,威力尚在其次,关键在于其中我苍衍水道的毫无保留宣泄的情感冲击。‘琼梧’的功法可以化解精妙的招式变化,却对这种纯粹以‘情’为刃、直指本心的冲击,防御出现了裂痕。她后退了,眼神动摇了,手中的‘情愫’更是出现了异常的共鸣与发热。这证明,‘静心’的壁垒,并非坚不可摧,强烈的情感冲击,便是最有效的凿子。”
“其三,”凌逸的目光最终落回龙啸身上,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是她对你,以及对你所提及之物的反应。”
龙啸缓缓转过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干涩:“对我?”
“你提及‘玄蛛丝袜’时,她虽以‘云缕玄丝’否认,但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凌逸缓缓道,“那一眼,太快,太自然,不像是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制式物品’,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记忆中的‘触感’与现实的‘触感’是否吻合。虽然她立刻用‘仙庭织造’的逻辑覆盖了这丝异样,但那个低头确认的动作,本身就是破绽。”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最大的破绽,其实是她最终没有刺出那一剑。‘格杀勿论’,仙庭铁律。以‘琼梧’被塑造的性格,面对擅闯禁地、情绪失控、且试图近身的‘散仙’,理应毫不犹豫执行规则。但她停住了。剑尖点在你咽喉,却再无寸进。为什么?”
凌逸的问题,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龙啸心中那扇被绝望冰封的门。
“……因为‘情愫’?”龙啸嘶哑道。
“是,也不全是。”凌逸摇头,“‘情愫’剑的异常共鸣是关键,但持剑者是她。剑的反应,终究是持剑者心绪的映射。那一刻,她体内被封印的‘甄筱乔’,一定在某个深处,发出了微弱却顽强的抵抗。抵抗着‘琼梧’人格的绝对理性,抵抗着‘静心大阵’的冰冷律令。所以,她的手颤了,剑停了。”
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凌逸的分析条理清晰,抽丝剥茧,将看似绝望的局面,硬生生撕开了一道透着微光的缝隙。
罗若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体,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一丝红晕,她的眼眸亮得惊人:“凌师姐说得对!一定是这样的!甄姐姐的自我,一定还在她内心深处!”
她看向龙啸,语气急切:“啸哥哥,还记得我们在外围云野遇到的那只小银鹿吗?我的清涟真气只是稍微接触,就让它被压抑的情绪短暂爆发。甄姐姐现在的情况,可能比那更复杂、封印更深,但道理或许相通!如果……如果我们能找到机会,将更大量、更精纯、蕴含着强烈‘人间’印记的真气,尤其是与甄姐姐羁绊最深的真气——比如你的雷霆真气,或者我的清涟真气——渡入她体内,直接冲击那些封印的节点,说不定……能暂时撕开更大的口子,让真正的甄姐姐有机会‘露头’!”
这个想法很大胆,甚至有些冒险。但此刻,它如同一簇火苗,点燃了众人眼中沉寂的希望。
“可问题是怎么靠近她?”景飞皱眉,说出了关键,“今天咱们能摸到那儿,是靠着‘情愫’指引和阵力潮汐的窗口,加上运气。现在肯定打草惊蛇了,青霞卫的巡逻只怕会更严,‘琼梧’……小师妹那边,估计也有了防备。再想悄无声息摸到她身边,难如登天。”
凌逸清冷的眸子微微闪动,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是的,我们还需要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