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琪停下手里的动作,却没有立刻去看调令。窗外的梧桐枝椏探出新芽,早春的风还裹著料峭寒意,他却仿佛已经听见远方机器低沉的轰鸣。
“他们果然答应了所有条件?”他转过身,语气平淡得像在確认一件早已料定的事。
林司长点了点头,眼底漾开一丝复杂的感慨。“毛熊那边回函快得出奇,答应归还当年撤走的所有大型项目技术图纸。只是——”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们在末尾添了句,强调这些技术仅限於民用领域。”
研究室里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低低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歷经沧桑后看透世事的瞭然。刘光琪伸手拿起调令,纸张边缘划过指腹,留下细微的触感。
“民用?”他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品味著什么有趣的词,“也好。既然他们愿意这么写,我们就这么收著。”
窗外的天色渐渐向晚,云层缝隙漏下稀薄的霞光。刘光琪將整理好的资料锁进抽屉,金属锁舌咬合的清脆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知道,那些即將跨越边境辗转而来的图纸上,每一道线条都凝结著过往岁月里被迫中断的嘆息。而此刻,它们將以另一种方式归来,成为重新构筑工业脊樑的骨骼。
林司长看著他有条不紊的动作,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同样春寒料峭的傍晚。那时研究所的灯光彻夜不灭,人们守著半途停滯的图纸,像守著无法癒合的伤口。如今时光流转,年轻一代已经能挺直脊樑,用对方不得不妥协的方式,取回本该属於这片土地的东西。
“他们应该很痛快的。”刘光琪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是指答应条件,而是指必须答应的这个过程。”
调令在他手中对摺,再对摺,最后收进上衣內侧口袋。布料隔绝了纸张的稜角,只留下隱约的存在感。他走向门口时脚步平稳,如同走向任何一个寻常的工作日,而不是即將踏入一场没有硝烟的博弈。
门外走廊传来零星的脚步声,是其他科室的人正在下班。那些交谈声、关门声、钥匙碰撞声交织成日常的韵律,而在这寻常的韵律之下,某种深沉的改变正在悄然发生。就像冰封的河面之下,早春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刘光琪在楼梯转角处停下,回头望向研究室那扇熟悉的门。玻璃窗映出逐渐暗下去的天色,也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转瞬即逝,却像破晓前第一缕光,划开了漫长的等待。
然后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响起,一声,又一声,稳稳地落向地面,落向这个正在缓慢甦醒的春天。
刘光琪接过那份盖著鲜红印章的文件,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特有的挺括。办公室里瀰漫著淡淡的茶香与旧木头的气味,林司长的话还在耳边迴响。
“计算所那边就交给你了,”对方语气里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信任,“七轴后续的技术衔接不能断,但眼下的重心——你得放在二代机上。”
他笑了笑。
不由得想起去年去轧钢厂的那次借调。那时层层关卡,从个人待遇聊到配车,再从配车谈到原材料指標,前后拉扯了將近半个月。
而这一次,从卢海教授联繫林司长到手续落地,统共不过三天。什么待遇、条件,部里一个字都没提。
不是不想提。
是实在没法开口。
中科院那地方,谁都清楚。每分经费恨不得都掰成两半扔进实验里,研究员们穿的是洗得发白的制服,用的钢笔掉了漆还捨不得换。你去跟他们谈专车接送、津贴补助?怕是连大门都进不去。
远的不说,就说西北那边蘑菇蛋成功之后,邓所长拿到的奖金是十块钱。整个团队分三档:十块、五块、三块。
这就是现实。
当然,还有一层更关键的原因——刘光琪如今顶著“学部委员”的名衔。算起来是两边都沾边的人。自己人之间,钱字反倒难以启齿了。
林司长瞧见他嘴角那抹瞭然的笑意,自己也乐了,將借调函往前推了半尺。“明白就好,”他收敛神色,手掌重重按在刘光琪肩上,“计算所缺什么,直接开口。部里能调动的资源都给你留著,咱们一机部出去的总工,该有这个底气。”
“別让杂事拖了进度。”
刘光琪頷首。
他清楚这份顺畅背后是什么——是这些年他亲手绘製的图纸、调试的工具机、解决的问题。他的价值已经不需要再用言语证明,所有人都在等待他交出下一份答案。
林司长又交代了几句日常交接的细节,便被一通电话叫走。办公室倏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交叠的蝉鸣。
刘光琪翻开那份文件。
条款简洁得惊人,与轧钢厂那次形似而神异。本质仍是两头兼顾,但白纸黑字写著一行:
“如遇时间衝突,优先保障计算所研发任务。”
他眉梢微动。
这等於给了他一张无所拘束的通行证,能將全部精力投入那台尚未成型的机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