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过去始终认为,轧钢厂的平稳运转依靠的是人际脉络——
部委的生產指標要靠工厂规模、工人数量以及饭局上的周旋来爭取;
车间订单依赖与供销系统人员的称兄道弟;
甚至连工厂评级,也离不开上报材料中的业绩渲染。
至於技术?
他总觉得有技术科的骨干负责便已足够,只要机器照常运转、钢板如期產出,便不算落后。
直到刘光琪轻描淡写地点出技术短板,他才感到脊背隱隱发凉。
想起此前参观兄弟钢厂时,
对方设备虽不及自家先进,但技术团队那股拼搏向上的精气神,却远胜己方。
此刻他才恍然意识到,
轧钢厂能歷经公私合营、兼併重组,成长为近万人的大厂,
更多依赖的是他与杨厂长向上爭取的资源灌注,
而非工厂自身具备多强的根基。
恰恰因为他始终著眼於扩大工人规模,反而忽略了技术实力的沉淀。
倘若没有刘光琪推动的那场技术革新,
待其他钢厂陆续完成设备升级,轧钢厂恐怕连订单都难以维繫。
到那时,
再多交际应酬、人情打点,也將无济於事。
思及此处,
李怀德心底不由得对刘光琪生出一丝感激。
幸好这番话出自刘光琪之口,
若换作他人,他未必听得进去。
多亏这番话是今日听闻。若晚上几年,怕是要將整个轧钢厂都拖入泥潭。
“李厂长!”
技术科长靠近车窗,声音压得很低,“咱们是直接回厂,还是……”
李怀德猛然回神。
鬆开不知何时攥紧的图纸边缘,掌心已浸出薄汗。他脸上先前的亢奋已褪去,换上一副沉肃神色:“你们先回去。”
稍顿,又加重语气嘱咐:“你亲自带著这份图纸,和保卫科的同志一起,送进厂里的保密柜。必须亲眼看著柜门锁死——锁好了再离开。”
“我去冶金部一趟。”
技术科长微微一怔。
这倒稀奇。按李厂长往日的作风,得了这样的好东西,定要第一时间赶回厂里,当著眾人的面风光呈上。今日却转了性子,竟先往部里跑?
他心里嘀咕,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利落地应了声,便带著眾人乘车离去。
另一辆车上,李怀德独自靠在后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