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参学中,有一次受到某一位师长的责怪,家师知道我受了委屈,心想我是否承受得了难堪。有一天差人叫我去见他,开导我一番之后,问起我的状况,然后端起桌上的茗茶说:“你以为没有钱,向我诉说,我就会给你。明白告诉你,我把喝茶的茶叶钱省下来给你花用,你也用不完。但是我就是不给你,什么道理?现在你不懂,不过,将来有一天你会了解我的心意!”
我当时听了,表面上不敢反驳,内心却不以为然地嘀咕着:“几年来我穷得身无分文的,您不给就算了,何必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呢?……”随着年岁的增长,现在我终于懂了,我觉得师父是真正爱护我的,如果他给我钱财,我可以过得舒服一点,他内心一定也很欢喜,但是他不希望我养成“富岁子弟多懒”的挥霍恶习,他为了训练我在艰苦的岁月里也能够坚持下去,培养我吃苦耐贫的精神,忍受着内心的痛苦,以看似无情却是有情的大慈悲来**我,养成我日后对物质生活不知希求的性情。
和颜悦色爱护一个人很容易,而疾言厉色教诲一个人,如果没有强大的力量、深广的爱心,是很困难的。恩师给予我的恩泽,点滴感怀胸臆,而数十年来,我也没辜负家师的期望,无论环境如何恶劣困顿,凭着参学时代所孕育的力量,我坚强地踏出步伐,至今尔后,仍会毫不退缩地走下去。
三、修行时的刻苦自励
我没有很大的修行,不懂什么才叫作修行,不过幼年的时候,我确实以一些修行方法来磨炼自己。
看到别人过午不食,我也尝试过午不食。刚刚开始非常不习惯,由于平常的饮食缺乏油水,已让我处于半饥饿状况之中,再少吃一餐,加上十五六岁正是发育的年龄,需要多量的热能,现在不但得不到补充,反而减少,每天饥肠辘辘,十分难受,只好苦苦地支撑着。
这样苦撑了一段时期以后,过午不食带给我很大的轻松,感觉无比的舒畅。它给我的好处是:
(一)时间充裕
在佛教僧团中,一切的作息,都要随大众进退。吃饭是训练忍耐力,培养不贪婪,激发惭愧心的修行。过去为了进食晚餐,要排队、要入斋堂、要出斋堂……时间往往在互相等待之中,不知不觉地流逝。过午不食,可以省去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温习旧日的功课,做许多别的事情,感觉上夜晚忽然漫长起来,生命好像充裕不少。
(二)脑筋清明
从生理卫生来看,当我们吃过饭以后,血液集中于肠胃,进行消化作用。过度饮食之后,往往无法清晰地思考事情,所谓“脑满肠肥”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古人告诉我们食不求饱,只要八分饱就可以了。在我过午不食这段期间,许多平常不曾想到的事情,仿佛清江映月一般,自然浮现于脑际;过去百思不得其解的道理,宛如茅塞顿开一样,了然于心田。
(三)身心轻爽
过午不食习惯以后,胃部减轻了重量,感到身心自在清凉,飘飘然地不需要用力走路,如腾云驾雾似的悠然自得。
这种过午不食的修行,实践一段时期,效果很好,时间久了,身体渐渐消瘦,无法支持下去,于是放弃不再坚持。我为什么放弃过午不食的修行?因为佛陀指示我们:修行并不在吃或不吃,而在于吃得合法不合法。
有些人以为日食一餐,甚至不食人间烟火,只喝水充饥,或者以水果裹腹就是有修行。这种作风,佛陀早已批评过并不是如法的行为。如果摘食野果、啃啮绿草,就是有道的修行者,那么山林间的猿猴牛羊,不都成道了吗?如果喝水就是学道的表征,那么江海中的鱼虾水族,不都已登地入位了吗?
《佛遗教经》上说:“如蜂采花,但取其味,不损色香。”经典告诉我们,色身虽然是虚幻不实的东西,办道却不可不借助它,即所谓的借假修真。我们每日饮食固然不可豪奢浪费,如石崇一般日食万金,但是也不可矫枉过正,粒米不进。应该抱着饮用良药,以医疗我们枯槁形体的心情来进食,提起正念,不贪求美味,不介意多寡,随缘不着意来食用。
佛陀未成道之前,经过6年日食一麻一麦的苦行生活,最后体悟到苦行的不究竟,而扬弃没有意义的苦行,接受牧羊女的供养,恢复了体力,终于在金刚座上证悟了真理。佛陀的伟大事迹早已启示我们:学道不在于吃得多少,而在于合法与否。日食一餐,甚至风餐露宿的人,如果对弘法利生的事业,没有丝毫的贡献,也称不上高僧大德。如果对佛教能提供伟大的贡献,虽然日进三餐,仍不失其崇高的风范;修行不在于形相上树立了什么,而是实质上究竟完成了什么?
在佛门里,流行着一种现象,行为上如果不表现奇异,就显示不出自己的道行。因此,有些人在吃的方面为了显出其“怪异”的行径,逢人就说:“我是过午不食的!”“我是不吃饭的,晚上我只吃一碗面食。”“晚上我不吃饭食,我只喝流质的牛奶。”为了你过午不食,重要的会议开到一半,不得不停止下来准备进午餐,以免误过了中午的时辰;晚上为了你不吃饭,只喝牛奶,别人还要特别为你泡一杯牛奶,增添别人的麻烦。像这样,道行还没有修持,已经损减许多的福报。其实,修行不在着意于某一种法门,培养一颗笃定踏实的平常心更重要。看到别人刺血写经,我也好奇去尝试。当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深夜,佛前一盏昏黄的孤灯陪伴着我,我醮着一滴一滴鲜红的热血,写下我对佛法的信心,写下我对众生的热爱。我的血肉和佛陀的圣教融合成一体,我愿意将身心奉献尘刹,来报答诸佛的恩惠,我感觉到自己的道心在增长,人格在升华。
除了刺血写经之外,对我帮助很大的是“禁语”。年轻的时候,我属于热情澎湃的典型,什么事情都觉得应该当仁不让,勇于维护正义,但是也因为心直口快,而惹来不少的麻烦,因此觉得自己有“禁语”的必要。
我曾经实践过一年的“禁语”,刚开始很不习惯,不知不觉中就脱口而出;明明知道不能说话,偏偏忘记,说溜了嘴。当时我正在焦山佛学院参学,为了处罚自己,独自跑到大雄宝殿后面,人迹罕至的地方,掴打自己的耳光,并且自我责骂:“你这个家伙!没有出息!自己欢喜持禁语,又没有人勉强你,却出尔反尔,不能持好。”为了根除自己的习性,务必给自己刻骨铭心的教训,于是我重重地处罚自己,打得嘴角渗出鲜血。我试着这样处罚自己之后,心里觉得很落实、很平安。禁语,对于青年时代初学佛法的我,在学习过程中,有很深的意义。
西方有一句谚语:“沉默是金。”有时粗糙的语言,实在无法表达我们细腻的心灵活动,在静静无声的沉默中,彼此的心意反而更能相契。学佛的人,首先要学习无声,不只口中无声,更重要的是心中无声。有时我们受了一点委屈,表面上虽然若无其事,内心的不平怨愤却如澎湃的浪涛一样,发出巨大的响声,如果我们能止息内心烦恼的声音,那就是宁静无声的证悟世界。
有些人打禅七或打佛七,由于禁语不能讲话,看到人就指手画脚,表示自己正在实践禁语。这样是不彻底的,口中不说,心中尚有说话的念头,仍然是一种执着。何况做手势,也是讲话的方法之一,聋哑的人,就是以“手语”来表达他们的意思。俗语说:“把坛口封紧的酱瓜酱菜,特别香脆。”我们要从嘴上的禁语,做到心中的禁语;从无声之中,深化生命,增长灵智。
受戒时的生活训练,培养了我几个习惯。我12岁出家,15岁受戒,在53天的戒期里,我几乎没有睁开过眼睛正视周围的一切。本来15岁的男孩子,正是精力充沛,好奇心强烈的时候,对于身旁的事物,难免好奇地看一眼;听到一些风吹草动的声音,有时也兴致勃勃地聆听着。戒场的引礼师父们看到了,就挥动手中的柳条竹藤,狠狠地打我一顿说:“小小年纪,两只眼睛不老实,东瞟西看的,哪一样东西是你的?”“小孩子,听一些闲话做什么?把耳朵收起来!”
挨了戒师一顿打,心想:这戒常住栖霞丛林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哪一样是我的东西?既然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的,我怎么可以贪婪地观赏呢?戒常住的事情,岂是我们小孩子可以随便插足的呢?因此50多天的戒期,我把眼睛紧闭起来,不看外面纷纭的世界,而返观内在平静的世界;我把耳朵堵塞起来,不听尘嚣的喧哗声,而聆听心灵深处的幽谷跫音。
戒期快要结束时,我偶然随众在走廊上经行,把眼睛一睁,蓦然发觉这世间还有山、有水、有树、有花;我体会出为什么残疾人反而比一般完整无缺的人,还要耳聪目明。海伦·凯勒曾经写过一篇感人的文章:假如他有三天的时间,能够去看世界,他将要细心地观览小草是如何换上它们的绿裳;假如他有三天的时间,可以聆听声音,他将要侧耳去倾听小鸟是如何欢欣地谱下它们的新曲。海伦·凯勒虽然双眼失明,却拥有了慧眼;两耳虽然失聪,却能听到一切的天籁。
在戒期中,每天所安排的功课,非常紧凑,没有时间躺下来睡觉。小时候,我看到牛马站着也能睡觉,心想我绝对不能输给它们,因此在戒期中,我养成坐着也能入睡,站着也能安眠的习惯,客观环境所形成的障碍,让它成为修道的逆增上缘。
佛教里的规矩,戒期圆满时,要燃身供佛,以示虔诚。中国佛教从明朝以来,形成在头顶上燃烧戒疤的制度,并且一直沿用至今日。那时我15岁,家师可能认为我年幼出家,将来是否经得起考验,不变初心,把出家的路走好。为了让我安住于佛门,请戒师燃烧戒疤时,把我的戒疤烧大一点,以留下明显的印记,让社会上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曾经出过家的人,杜绝我立足社会的念头,使我“置之死地而后生”,死心塌地地做个出家人。
烧香疤的老和尚听到家师这么说,因此当香珠燃烧至头顶骨的时候,他就用力在我头上一吹,香珠的火一旺盛,把我的头盖骨烧得凹了下去,十二个香疤连结在一起,仿佛下陷的盆地一般。这一烧不打紧,不仅把头骨烧出个洼来,并且破坏脑神经细胞,原本灵巧的小孩子,竟然从此失去了记忆力,变得笨拙不会念书。但是佛学院的老师对功课逼迫得很紧,每天要背诵文章经典,为了避免受到处罚,只好拼命地用功。
由于记忆奇差,过目即忘,于是趁更深人寝的时候,躺卧在棉被里,偷偷地背诵着白天的功课:“归去来兮,归去来兮……”反复不断地念着,好像记住了。再背下一句:“田园将芜胡不归……”重复不停地默念100次,似乎牢记在心头了,再回忆前面所背的,却又忘得一干二净。心想完了,脑筋退化得和白痴一样的愚笨。
记不住课文,老师处罚我跪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背诵,以示警诫。虽然如此,脑袋偏偏不合作,搜遍枯肠,仍然无法背好。老师拿起戒尺,一面笞打我,一面责骂:“太笨了!你要礼拜观世音菩萨求智慧啊!”顿时,我眼前展现无尽的光明,充满了无限的希望!“礼拜观世音菩萨,就会有智慧吗?太好了,从今以后,我要好好地礼拜观世音菩萨!”
在僧团里,一切生活起居,要随着团体进退作息,个人不能随便活动,即使拜佛也有一定共修的时间,不可以自由随便。为了求智慧,我总是等到大家都熟睡了,才悄悄地起床。月黑风高的深夜,丛林深山古寺里,四周寂静无声,连虫儿都屏住了呼吸,只听到自己如雷鸣的心跳声。我蹑手蹑脚走到殿堂,埋头礼拜观世音菩萨,口里念着:“悉发菩提心,莲花遍地生,弟子心朦胧,礼拜观世音。求聪明,拜智慧,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我仿佛失怙的孩子,重回慈母怀抱,至诚恳切地称念着菩萨的名字;如同遭难的舟船,找到了明灯,拜下了我的赤忱。
我每天虔诚地礼拜菩萨,大约连续了两个月,虽然没有菩萨摩顶授记、甘露灌顶等感应,但是却有另一种不可思议的感受,我这个愚笨的头脑不但恢复过去的记忆,并且比过去更聪明,学校的功课背诵纯熟,过目不忘。明天要考试,其他的同学认真地准备功课,我仍然照常玩耍,只要晚上稍微看一下,明天就能倒背如流,应付自如。
当时幼稚的心理,以为礼拜观世音菩萨是为了求聪明、会读书,既然读书已经不成问题,也就不需要如此夜夜去礼拜菩萨了,因此拜了一段时日以后,再加上团体生活的关系,就停止礼拜了。如果当时有一位大德能够指导我、鼓励我继续不断地礼拜下去,一定能收到更大的效果吧。
虽然如此,这次的经验之后,观世音菩萨的圣号,不曾一刻离开我的心头。60多年来,无论走路、睡觉、做事,总是自然地默念着:“南无观世音菩萨!”欢喜时,觉得一切是菩萨的加被;苦难时,当一切的人都舍我而去时,菩萨仍然陪伴在我左右,慈祥地庇护着我,给我一股无比的力量。
我一生的弘法工作,受到菩萨慈悲加持的事迹非常多,譬如我开创佛光山,观世音菩萨灵感的事情,不胜枚举,许多人曾经在大悲殿里听到法器梵呗的声音,也有人看到毫光显现等等。我个人以为最重要的,要以我们的心去“感”菩萨的悲心,有了“感”,自然能“应”受到菩萨的恩泽加被。在我的生命里,和观世音菩萨有非常深远的感应!
除了礼拜观世音菩萨,我也常称念弥陀圣号。我一生提倡的“朝观音,晚弥陀”,就是早晨称念观世音菩萨的圣号,晚上念唱阿弥陀佛的六字洪名。观世音菩萨慈航普度,应声解救疾苦,是排除我们“生”的苦难问题;阿弥陀佛慈悲接引我们,脱离娑婆的痛苦,往生西方极乐,是解决我们“死”的归宿问题,因此“朝观音,晚弥陀”是解决我们生死的问题。如果能够朝念观音,暮持弥陀,不但今生无忧无虑,来世更能得到无上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