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后羿挽弓
槐树影子斜斜劈开正午的灼热,像一道凝固的刀痕,钉在青石铺就的演武场上。我袖口微扬,指尖捻着一根蛛丝——细若游魂,却在日光下泛出银汞般的冷光。它悬于靶心之前,颤得极轻,仿佛一呼一吸便要断。
后羿蹲在场边,赤膊上汗珠滚落如汞,肩胛骨在古铜色皮肤下起伏如山脊。他没看我,只盯着那孩子——阿燧,十岁,瘦得能数清肋骨,小手却稳得惊人。可七支箭,全偏了。不是高,不是低,是“滑”——箭镞擦着日影边缘掠过,像被风推着躲开了靶心。
“再拉。”后羿嗓音沙哑,像砂石磨过青铜钟。
阿燧咬住下唇,指节发白,弓弦绷紧如满月。我未出声,只将蛛丝又垂低半寸,让它正正悬在日影最浓处。
风停了。
蝉鸣也歇了。
连远处溪涧溅起的水花声,都沉入一种奇异的静里。
——这静不是空无,是万息屏息待发的前奏。
我忽然想起三月前常羲捧陶罐时颤抖的手指。那时她指尖划过水面,碎月如星,聚月成轮;而今日,我要教一个孩子,在万籁将动未动之际,听见自己心跳与天地同频的刹那。
“阿燧。”我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后羿倏然抬眼,“你听——露坠蛛网,第几滴?”
孩子一怔,睫毛颤了颤,没答。
我轻轻一弹指。
“叮。”
极细微一声,似冰珠坠玉盘。
他猛地抬头——蛛网上,一颗露珠正悬于丝尖,将坠未坠,晶莹剔透,内里竟映出整个灼灼烈日,还有一道纤毫毕现的日影,正随露珠微颤而轻轻摇曳。
“不是看日影。”我缓步上前,足底青石微温,“是看它怎么‘活’。”
后羿霍然起身,赤足踏地无声,却震得石缝间几粒浮尘腾起又缓缓落下。他盯着我手中蛛丝,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未言语。
阿燧却突然松了弓弦。
“嘣——”
空弦震颤,嗡鸣未散,他已闭上眼。
我心头一跳。
不是泄气,是卸力。他把弓当成了身体的延伸,而非对抗日光的兵器。
后羿眯起眼,右手不自觉按上腰间骨刀——那是他射杀九婴时留下的战利品,刀鞘上还嵌着三枚暗青鳞片,至今未褪毒光。
“阿燧。”我蹲下身,与他平视,“你怕日头太亮,晃眼,是不是?”
他睁开眼,瞳孔里烧着两簇小小的火苗:“不是怕……是它总在跑。”
“对。”我点头,指尖拂过蛛丝,“日影在跑,蛛丝在颤,露珠在晃,你的心在跳……它们都在跑,可跑得有快有慢,有先有后,有起有伏。”
我顿了顿,望向后羿:“大巫,您当年射日,第一箭为何偏?”
后羿沉默良久,忽然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酒液顺着他下颌淌进胸膛,烫红一片:“因我怒。”
“第二箭呢?”
“因我急。”
“第三箭?”
他喉结一动,声音沉如铁砧:“……因我信,只要力够,必中。”
我笑了:“可太阳不是靶子,是活的。它升落,云移,风转,气涌,影生——它呼吸,您却只拉弓。”
后羿怔住。
他身后那张黑檀硬弓静静倚在石柱上,弓胎由扶桑木心削成,弓弦是应龙筋绞炼九十九道,弓梢刻着“焚天”二字,字迹如焰燎。可此刻,它像一头被缚住咽喉的巨兽,威势仍在,却失了活气。
“第七日。”我站起身,将蛛丝系在弓脊中央,“明日正午,日行中天,影最短,气最凝。你不必想射日,只想——等那一瞬。”
“等什么?”阿燧仰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