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蛛丝不动。”
“可它从来都在动!”
“那就等它‘忘了动’的刹那。”
后羿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何谓‘忘’?”
我望向槐树顶梢——那里,一只青翅蜻蜓正停在叶脉上,薄翼微震,忽而振翅,却未飞远,只绕着叶尖打了个旋,又落回原处。
“它飞,却未离叶。它动,却未失位。”我轻声道,“人亦如此。心可沸,手可热,神可燃,但根须扎在静里——静不是死寂,是万动之母。”
阿燧低头看着自己手掌。那上面布满练弓磨出的茧,指腹裂开细口,渗着血丝,可掌心纹路清晰,如大地河网。
“师父……”他忽然问,“您第一次看见日影,是在哪儿?”
我怔了怔。
不是洪荒初开时盘古斧光劈裂混沌的刹那——那光太暴烈,照得灵体欲散。
也不是女娲捏土造人时,泥胎初具人形,日光温柔覆于眉睫之上——那光太慈悲,暖得我不敢直视。
而是……我初化形那夜。
彼时我尚不能立,蜷在昆仑墟北麓一处岩罅中,形如萤火,风过即灭。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九轮残日余晖沉在西天,像九枚将熄未熄的炭块。我睁不开眼,却感觉得到——光在灼烧我的灵核,每一缕都带着焚尽万物的意志。
可就在那濒散之际,岩缝深处,一株野蕨悄然舒展嫩芽,叶尖凝起一滴露。露珠映着残阳,竟将九轮烈日缩成九点金斑,在它圆润表面轻轻旋转、明灭、交融……
那一刻,我明白了:光可杀人,亦可养命;日可焚世,亦可孕生。
“在岩缝里。”我对阿燧说,“我靠一滴露,活过了第一个昼夜。”
后羿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如鼓胀风箱。他忽然解下腰间酒囊,仰头饮尽,然后“啪”地一声,将空囊掷于地上。
“明日正午。”他声音斩钉截铁,“若不成,我焚弓谢罪。”
我没应他。
只将蛛丝重新悬起,又取三枚青杏置于靶前——一枚青涩未熟,一枚半黄将软,一枚熟透欲坠。日光斜照,三枚杏子投下三道影,长短不一,边缘虚实相间。
“阿燧,看杏影交界处。”我指着地面,“那里,光与暗在撕扯,却谁也吞不下谁。”
他凝神望去。
果然,三影相叠之处,光影如活物般蠕动、退让、试探、融合……忽而一缕风来,影骤然拉长,又倏忽缩回,像一次无声的吐纳。
“弓如杏,箭如影,心如露。”我低声说,“不争其形,而察其息。”
当晚,我未归居所。
留在演武场边一座竹棚下。棚顶覆着新采的芭蕉叶,叶脉纵横如卦纹。我燃起一小堆松脂火,火光跳跃,映得棚壁上影子幢幢。阿燧坐在我对面,膝上横着一把小木弓,弓弦是牛筋所制,尚未开锋。
他忽然问:“师父,后羿大人……他射落九日,可曾后悔?”
火光噼啪一响。
我拨了拨灰烬,火星飞起,如微小星辰:“他后悔的,不是射日,是射得太晚。”
阿燧眨眨眼:“可……九日并出,草木焦枯,生灵涂炭,不射,岂非更错?”
“对。”我望着那点跃动的火苗,“可若早十年,他学会‘静察’二字,或许只需射落其一,余八日自会循轨而行——因天道本有序,乱者,是人心之躁,非日之暴。”
他似懂非懂,却郑重点头,将木弓抱得更紧了些。
子夜时分,忽闻棚外窸窣。
我掀帘而出。
月光如练,洒满全场。后羿独自立于靶前,赤足踩在微凉青石上,背脊挺得笔直如标枪。他未持弓,只仰头望着天穹——今夜无云,北斗柄正指东南,而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青白。
他在等日出。
不是为练箭,是为重认那轮太阳。
我悄然退回棚中,却见阿燧已睡去,小脸枕在臂弯,呼吸匀长。他左手仍下意识攥着一小段蛛丝,丝上沾着晨露,晶莹剔透,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