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真相,须得他们亲手挖出来,才刻得进骨头里。
“今夜子时,”我解下腰间一枚青玉珏,递向童子,“你把它沉进漩涡最深处。”
童子仰起脸,雨水顺着他瘦削的下颌线滴落:“……它会沉下去吗?”
“不会。”我指尖拂过玉珏表面,一缕心焰悄然渗入,“它会自己找到路。”
禹忽然单膝跪地,额头触向龟甲上那幅稚拙的水纹图。泥水顺着他的鬓角流进衣领,可他纹丝不动。
“弟子禹,”他声音低沉如地脉震动,“拜请先生授以疏流真义。”
我没有扶他。
只将手掌覆在他后颈——那里有块陈年旧疤,是幼时为救溺水的妹妹,被断戟划开的。疤痕早已长平,可每当黄河涨水,那块皮肉便隐隐发烫。
“疏流,”我掌心微温,心焰如春水漫过他脊椎,“不是斩断水,是帮它想起自己该往哪里走。”
子时。
龙门峡口,万籁俱寂。
唯有水声。
不是轰鸣,是低吼。
像一头被缚千年的巨兽,在地心深处辗转反侧。
童子抱着青玉珏立在礁石上,小小的身体在狂风中晃如芦苇。禹站他身后半步,左手按着童子肩头,右手紧握一柄未开锋的青铜钺——钺刃上,用朱砂绘着九道细纹,每道纹路都对应着龟甲图上一处气泡升速节点。
“放。”我立于浪尖,衣袂猎猎如旗。
童子松手。
青玉珏坠入漩涡中心。
没有沉没。
它悬停了。
玉珏表面的心焰骤然暴涨,化作九缕金线,如活蛇般钻入水中。金线所至之处,浑浊河水竟如被无形之手拨开,露出底下盘结如龙的暗流脉络——那些脉络并非直线,而是九道螺旋,层层相套,最深处,一点幽蓝冷光缓缓旋转,正是那枚青铜逆鳞所在!
“就是现在!”禹暴喝。
他手中青铜钺猛然劈向虚空!
不是砍水,是沿着金线轨迹,划出九道虚影。
虚影落处,河水剧烈震颤。
轰——!!
不是山崩,是地裂。
龙门峡底传来沉闷巨响,仿佛远古巨神在翻身。整座峡谷剧烈摇晃,崖壁簌簌落下碎石,可那九道虚影却如烙印般刻入虚空,金线随之暴涨,瞬间织成一张巨网,兜住整条暴怒的黄河!
水,停了。
不是静止,是驯服。
浊浪在网中奔涌,却再不肆意横流,而是沿着金线勾勒的路径,奔向既定的河道。泥沙在急流中自动分离,沉入两侧凹槽,化作天然堤岸;清水则如琉璃般澄澈,映出满天星斗。
“鱼!”童子突然尖叫。
只见一道银光自清流中跃起——不是寻常鲤鱼,而是通体赤金、额生双角的灵鲤!它腾空三丈,脊背掠过金线时,竟有细碎金芒附着其上,随它一同跃入新开的河道。
第二尾、第三尾……数十尾金鲤接连腾跃,鳞片刮过金线,留下道道流光。
禹怔怔望着,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湿滑的礁石上。他没哭,只是把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剧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