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伯益识兽
龙门水清如镜,鱼跃之声犹在耳畔,我袖角未干,足下泥痕尚新——可那浪尖张臂的炽烈,已悄然沉入血脉深处,化作一种更沉静、更灼烫的律动。
不是火,是光;不是力,是引。
我转身时,禹正俯身掬水洗剑,水珠顺着他指节虬结的纹路滚落,在青石上绽开七点微光,像七颗未落的星子。他没抬头,只道:“伯益在北山坳驯鹿,三日折断两根骨哨,昨夜又被踢断左肋。”
我颔首,牵起两个垂髫童子的手,踏进苍筤山麓。
山势如伏龙脊,松针厚积三尺,踩上去无声,却震得耳膜嗡鸣。雾霭浮在半腰,把整座山切成上下两界:上界是嶙峋黑岩与鹰唳,下界是苔藓、腐叶与某种温热而潮湿的腥气——那是鹿群晨起反刍时呼出的气息,混着草浆与微酸的胆汁味,钻进鼻腔便叫人喉头一紧。
我蹲下,指尖捻起一撮湿土。土色褐中泛青,捏之成团,松手即散,是鹿蹄反复踏压千次才养出的“活壤”。旁边小童阿燧仰脸,睫毛上还沾着露水:“先生,鹿怕人。”
“不。”我拨开他额前乱发,声音压得极低,“它们怕‘错’。”
——怕人眼里的惊惧被误读为敌意,怕人掌心汗湿被当成毒液,怕人喉结滚动被当成吞咽前的预备。
我们寻了棵盘根错节的老椆树,在虬枝与岩壁夹缝间搭起三尺草棚。棚顶覆蕨,四角坠石,连风过都只掀一角草帘。七日,我未燃一缕炊烟,未掷一粒粟米,未吹一声竹哨。只教两个孩子伏在苔藓上,用芦苇秆削成的细签,在桦皮上描画:鹿瞳缩如针尖时,耳尖向左偏十七度;受惊欲奔时,尾尖先颤三下,再甩出一道微弯的银弧;母鹿舔舐幼崽左耳时,右后腿会无意识轻踏地面,一下,停顿,再两下——那是它心跳的节奏。
第七日黄昏,西天烧着紫金云,鹿群自雾中浮现。
三十有七头,大小不一,毛色从栗褐到霜灰,最前是头母鹿,肩高过人,角似古篆“仁”字,分叉处沁着淡金血痂——那是伯益昨日用铜环套角时留下的。它步态沉缓,每踏一步,颈下铃铛(实为陈年鹿角磨成的hollow骨铃)便响半声,余音拖得极长,像一声未出口的叹息。
阿燧突然蜷起身子,学幼鹿跛行。
他左脚踝缠着麻布,步子歪斜,膝盖内扣,右臂垂着,指尖拖地,活脱脱一头被荆棘划伤前蹄、强撑归群的幼鹿。他甚至学着幼鹿那样,时不时低头啃一口枯草,咀嚼时脖颈肌肉绷紧,喉结上下滑动——可那动作太慢,太刻意,像一块生铁硬要弯成柳枝。
母鹿脚步一顿。
它没逃,也没警觉竖耳,反而将鼻尖垂低,朝阿燧方向缓缓转动。鹿瞳在暮色里扩成两汪墨潭,倒映出阿燧扭曲的影子。它右耳尖微微一抖,不是警戒的y度直立,而是向后倾了约三十度——那是困惑,是迟疑,是记忆在翻找某个模糊的印记。
我屏息。
阿燧忽然停下,侧身,用右手食指在左膝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极轻,却像敲在鼓膜上。
母鹿瞳孔骤然收缩!
它猛地扬起脖颈,鼻翼翕张,竟朝阿燧奔来——不是扑击,是趋近,是探询,是久别重逢者冲破迷雾的第一步。它停在阿燧三步外,温热鼻尖几乎触到他额角,深深嗅了三息:第一息闻汗味,第二息辨草屑,第三息……停在他左耳后——那里,我清晨刚替他抹过一点鹿脂膏,混着松脂与艾绒的微辛。
它喉间滚出一声低鸣,短促,柔软,像风吹过空竹管。
然后,它转身,缓步走向山坳东侧那泓冷泉。走了五步,回头。阿燧立刻跛着跟上。它又走七步,再回头。阿燧喘着气,咬牙追上。
直到泉边。
清冽泉水映着残阳,碎金浮动。母鹿俯首饮水,阿燧也学着跪坐,掬水洗面。水珠顺着他下巴滴落,母鹿忽将鼻尖探入他掌心,轻轻一顶——那不是试探,是交付。
就在此刻,林外传来一声闷哼。
伯益踉跄闯入视野,左肋裹着浸血麻布,右手拄着断了半截的青铜驯杖,杖头还挂着几缕鹿毛。他看见泉边一幕,浑身一僵,杖尖“当啷”砸地。
他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
我起身,拂去膝上苔藓,走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