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单膝跪倒,额头抵在冰冷泉石上,肩膀剧烈起伏:“先生……我喂它三年粟米,日日抚其脊,夜夜守其栏……它见我仍抖如秋叶。可这孩子……只跛了七步,它便带他来饮我的水?”
我拾起他掉落的驯杖,指腹摩挲杖身铭文——那是大禹亲刻的“驯”字,刀锋凌厉,力透三分。
“你刻的是‘驯’,”我将杖递还,声音不高,却让林间松针都为之静止,“可鹿字从‘鹿’从‘彑’,彑者,‘须’也,亦为‘思’之本形。它不是牲畜,是思者。”
伯益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思者?”
“对。”我指向母鹿,“它记得去年春旱时,你偷偷凿开冰层引水入槽;记得前月雪夜,你撕下里衣裹住冻僵的幼鹿;也记得三日前,你铜环套角时,手腕在抖——不是怕它,是怕自己失手折断它的角。”
伯益喉结狠狠一滚,哑声道:“它……怎会知?”
“因它日日看你。”我蹲下,指尖蘸水,在青石上画出一只鹿眼,“你看它,用眼;它看你,用整个命。”
话音未落,母鹿忽昂首长鸣。
那声音清越穿云,非哀非怒,竟似吟唱。林间霎时应和——远处山坳,数十头鹿齐齐仰颈,声浪叠涌,如潮推月升。连栖在松枝上的赤?都振翅而起,在空中划出七道赤色弧线,羽尖掠过之处,雾气蒸腾,竟凝成七枚晶莹鹿角虚影,悬于半空,熠熠生辉。
伯益怔怔望着那七枚虚影,忽然解下腰间皮囊,倾尽所有粟米于地。米粒滚入泉边青苔,竟未沉没,反如活物般游走,聚成一个古拙“心”字。
他双手捧起一捧泉水,浇在自己脸上,水珠顺着胡茬滴落,砸在“心”字中央,漾开一圈圈涟漪。
“驯非降其身,乃通其心……”他喃喃重复,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却字字如钉,凿进山岩,“原来……原来我三年所求,不在鹿栏之内,而在它瞳孔深处。”
我静静看着他。
这青年额角有旧疤,指节粗大,掌心茧厚如甲,可当他凝视那水中“心”字时,眼底翻涌的不是挫败,而是某种近乎悲壮的澄明——像一柄蒙尘十年的青铜剑,终于等来第一道擦亮它的光。
当晚,我们在泉畔燃起篝火。
火光跳跃,映得伯益侧脸如刀削。他取出一块乌木板,以鹿毫蘸松烟墨,笔锋初时滞涩,写至“目为心窗”四字时,腕底忽生一股韧劲,墨迹酣畅淋漓,仿佛那字不是写就,而是从骨血里挣脱而出。
阿燧依偎在我膝边,忽然举起左手,小拇指微微翘起:“先生,鹿舔幼崽左耳时,尾巴尖会这样弯。”
我心头一震。
——这姿势,与当年女娲造人时,以藤条抽打泥浆溅起的弧度,竟分毫不差。
火光噼啪爆裂,火星升腾如萤。我抬手,轻轻按在阿燧小指上,没说话。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在无声中接续。
翌日破晓,伯益独自登上山巅。
他未带铜环,未携骨哨,只背一捆新削的青竹。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袍鼓荡如帆。他立于危崖之巅,俯瞰脚下鹿群悠然饮水,忽将青竹一根根抛下——竹身未坠,竟在离地三尺处悬停,随风轻旋,竹节内隐隐透出温润玉光。
那是我昨夜悄悄嵌入的“息壤芯”,吸纳晨露,吐纳山岚,遇鹿息则生共鸣之振。
伯益张开双臂,迎向朝阳。
他不再模仿鹿步,也不再揣度鹿心。他只是站着,脊梁如松,呼吸如钟,目光沉静如古井。
第一头鹿抬起头。
第二头鹿停下反刍。
第三头鹿迈步向他走来。
不是被引,不是被驯,是……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