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笑再起,却比先前短促。
我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汗津津的小脸:“裂,因日灼;腐,因泥沤。可你们争的,真是这两枚果子么?”
鸦雀无声。
风穿林隙,拂动台角铜铃。叮——
一声清越,震得几个孩子肩头一颤。
我缓步走下石阶,蹲在阿禾面前。他睫毛狂颤,左耳残缺处泛起薄红。我伸手,极轻地覆上他头顶:“阿禾,你数十七颗枣,可数过自己心跳几回?”
他怔住。
“小黍,你喊‘我摘的’,可记得摘下时,指尖可曾碰过旁边那枝嫩芽?”
小黍下意识缩手,藏到背后。
我站起身,面向皋陶:“断狱者,先断己心之裂。”
皋陶握笔的手指倏然收紧,兽毫笔杆发出细微呻吟。他喉结滚动,忽将手中竹简高举过顶——那简上墨迹淋漓,写满“笞”“刖”“劓”“黥”诸刑,字字如刀刻斧凿。
“焚。”
他只吐一字。
台下老祝者应声而出,手持燧石火镰。火星迸溅,舔上竹简边缘。青烟升腾,墨字在火舌中蜷曲、变黑、化灰。一缕风来,灰烬扑向台前孩童面门。
阿禾抬手欲挡,却见灰末飘落掌心,竟未灼肤,只余微温。
他低头看着那点灰,忽然抽噎起来:“我……我怕果子烂了,才抢……”
小黍咬着下唇,从怀里掏出半块烤薯:“我……我饿……”
话音未落,台下数十童子齐刷刷摸向自己衣兜——有半截干饼,有三粒炒豆,有揉皱的槐花团……他们默默将食物堆在台基凹槽里,不多不少,恰好二十七份。
皋陶凝视那堆粗粝食粮,良久,缓缓抽出腰间短刀。
刀光一闪,非斩人,而削向自己左袖。
麻布寸寸断裂,露出小臂内侧——那里密密麻麻,刻着数百道细痕,深浅不一,新痕覆旧痕,如干涸河床龟裂。
“此为我二十年来,误判之数。”他声音沙哑如砾石相击,“每错一案,刻一刀。今日,刻最后一刀。”
刀尖悬停于皮肤上方半寸,颤抖不止。
我伸手,覆上他持刀之手。
他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却未挣脱。
“皋陶兄,”我掌心温度透过粗麻布渗入他腕骨,“裂痕不必剜除。修渠引水,淤塞自通。”
他猛然抬头。
我指向台下那堆食物:“律,不在竹简上,而在人心褶皱里。你刻下的不是罪,是未被听懂的饥渴;不是恶,是未被照见的恐惧。”
风骤急。
台角铜铃连响七声。
皋陶闭目,再睁时,眸中血丝尽褪,唯余沉静如古潭。他掷刀于地,金属铿然,震得两枚残枣微微弹跳。随即,他拾起一支新削的竹简,蘸饱浓墨,悬腕提笔——
第一笔,横平如砥。
第二笔,竖直如松。
第三笔,折角锐利,却收锋含蓄。
他写下的不是刑名,而是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