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皋陶断狱
我蹲在涂山南麓的青石阶上,指尖捻起一粒被踩扁的野枣,果肉已干瘪发黑,却还固执地裹着半枚微弯的核——像极了人心深处不肯松开的执念。
身后,是刚刚散去的兽语讲坛余韵:伯益跪坐于松针铺就的圆台中央,十指紧扣,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喉结上下滚动三次,才哑声吐出一句:“目为心窗……静观即礼。”话音未落,三只幼鹿竟齐齐垂首,以鼻尖轻触他摊开的掌心,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腕上旧疤。我未回头,只将那枚枣核收入袖中。
——心若通明,何须驯服?
可人心不似鹿瞳澄澈。
三日后,我随皋陶至历山脚下的“明刑台”。
台非金玉所筑,乃取九块整岩垒叠而成,高不过七尺,宽仅丈余,四角各悬一枚青铜铃,风过不响,人怒则鸣。台面刻满龟甲纹,深浅不一,是历年判案时刀锋刮划所留。最深那道,直裂至岩心,据说是上古猰貐作乱时,一位老祭司以骨刀刻下“不可赦”三字,血浸石髓,至今阴雨天泛出锈红。
此刻台下已聚百余人。不是披甲持戈的部族勇士,而是赤足挽髻的童子,最小不过五岁,最大不过十二,皆衣襟补丁叠叠,裤脚沾着泥浆与草屑。他们围着两棵歪脖枣树,树杈上悬着三只破陶碗,碗底朝天,空空如也。
“我先看见的!”
“我摘下来的!”
“果子掉在我头上!”
七张小嘴同时开合,声音尖利如雀鹐,彼此撞碎在正午灼热的空气里。
皋陶立于台心,玄色麻袍未束腰带,袖口磨得发亮,左手按着一卷竹简,右手握一支兽毫笔,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未落。他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右颊一道淡白旧疤,自耳根斜贯至下颌——那是幼时为护弟挡狼爪所留。此刻那疤微微抽动,像一条蛰伏的蚯蚓。
我缓步上前,未登台,只立于台阶第三级,仰首看他。
他目光扫来,停顿半息,又落回孩童堆里。
“阿禾,你来说。”他点名一个左耳缺了一小块的瘦童。
阿禾往前蹭了两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我……我守了三天!每天辰时来,戌时走,数过十七颗青枣!昨夜雷响,我听见‘啪’一声,果子就掉了!”
“胡说!”另一童跳脚,“我阿姊亲眼见你偷摘!”
“你阿姊在烧陶窑!”阿禾猛地转身,指向人群后方一个捧陶罐的妇人,“她熏得睁不开眼,怎么看见?!”
妇人一怔,罐中清水晃荡,映出她茫然的脸。
哄笑声炸开。
皋陶闭了闭眼。
我忽然开口:“皋陶兄,借两枚枣。”
他侧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似枯井投石。他解下腰间皮囊,倾出四枚青枣——两枚饱满泛蜡光,两枚微蔫带褐斑。他挑出最鲜亮的两枚,递来。
我未接,只伸指轻叩台面龟甲纹:“请取烈日曝之,湿壤埋之,各一枚,封存三日。”
台下顿时骚动。
“晒果子?审案子?”
“埋土里?莫非要等它发芽?”
皋陶却未置疑。他唤来两名少年,一人捧陶盆盛沙砾,一人执铜镜聚日光。当铜镜将正午骄阳凝成一点刺目白芒,稳稳压在枣身之上时,那青枣表皮竟以肉眼可见之速蜷缩、起皱,边缘泛出焦黄;而另一枚被深埋陶盆湿泥中的枣子,三日后掘出,果皮胀裂如蛛网,内里渗出浑浊黄水,散发微酸腐气。
第三日申时,明刑台重聚。
两枚枣并排置于青石台面。一枚焦黑蜷曲,一枚肿胀溃烂。
我俯身,拾起那枚晒裂的,指尖轻抚其焦痕:“阿禾,你说你守了三天,可曾见它如何裂开?”
阿禾摇头,嘴唇发干:“没……不敢眨眼。”
我又拾起那枚沤烂的,凑近鼻端:“小黍,你说果子掉在你头上,可闻到这味儿?”
小黍猛吸一口气,小脸骤然皱紧:“臭!像阿爷沤粪坑里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