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子凑近,用梧桐枝尖拨开炭灰:“七道……每道都像……像麦穗的芒。”
我颔首:“当年仓吏宁饿死,未开仓放粮。七道裂痕,是他饿极咬断自己手指,蘸血写下的七遍‘民不可食’。”
伯夷闻言,喉结滚动,却未语。
叔齐却猛地抬头:“先生之意,是赞其忠?”
“不。”我抓起一把黑泥,任其从指缝簌簌滑落,“我赞他——至死未忘,粮从何来。”
我起身,走向谷地中央一块青石。石面平滑如镜,映着铅灰色天光。我并指为刀,在石上疾书——不是符箓,不是咒文,而是七个大字:
**“籽落土,方为粮。”**
笔画未干,石面竟渗出湿润水汽。刹那间,整片哑泉谷地的泥土开始微微起伏,仿佛有无数幼芽在黑暗中顶撞、拱动、伸展……
伯夷双膝一软,跪在泥中。
叔齐踉跄后退,脊背撞上石壁,震落簌簌灰粉。
童子却笑了,把梧桐枝插进泥里,轻声道:“先生,它认得字。”
第七日清晨。
雾未散尽,山色空蒙。
伯夷与叔齐坐在溪畔磐石上,面前摆着三只粗陶碗。碗中盛着淡青色羹汤,浮着细碎薇叶,汤面氤氲着微甜气息。他们已连食七日薇羹,面色非但不见憔悴,反透出玉石般的润泽,眼底沉郁渐化为清亮,仿佛蒙尘古镜重映天光。
我捧碗而立,陶碗温润,汤色澄澈如初春溪水。
“道在生生,不在寂寂。”我道。
声音很轻,却似有千钧之力,压得溪水凝滞了一瞬。
伯夷捧碗的手顿住。他凝视汤面,倒影里,自己眉宇间的“死志”正被一缕青光悄然溶解——那光来自汤中浮沉的薇叶,叶脉里游动着极细的金线,是昨夜我以心焰引动的地脉生机,融进每一茎薇草的魂魄。
叔齐盯着碗沿一道细裂——那是陶工烧制时留下的瑕疵。裂痕蜿蜒,竟与他昨夜在石壁上无意划出的纹路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先生……那截焦炭上的七道裂痕,也是……”
“也是活的。”我接道,目光扫过他腕上葛带,“你捆柴时,葛藤打结的方式,和商代农人束穗的结法,一模一样。薪火未断,只是换了形貌。”
叔齐手指一颤,碗中汤水晃荡,映出他骤然失色的脸。
伯夷却缓缓放下碗,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入大地的青铜戟。他望向山谷深处——那里,童子正带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妇孺,在翻松的黑土上播种。他们不用犁,只用手扒开冻土,将薇种一粒粒按进湿润的泥穴。有个孩子蹲着,把半块干粮掰碎,埋进土里,仰头问:“先生,粮种吃饱了,才肯长么?”
童子笑着点头,用梧桐枝在土上画了个圆:“你看,圆里是土,土里有粮,粮里有光——光从哪儿来?”
孩子指着天上:“太阳!”
“不对。”童子摇头,指向自己胸口,“光,从这儿来。”
伯夷闭上眼。
一滴泪,无声坠入碗中,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叔齐却霍然起身,大步走向溪边。他俯身掬水,狠狠洗去脸上七日未拭的尘垢,又扯下葛带,就着溪水搓洗——那葛带早已褪色发脆,搓着搓着,竟簌簌掉下灰白纤维,落入水中,瞬间被溪流裹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