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洗净葛带,却未系回腰间,而是走到童子身边,接过一把木耒,深深插入泥土。
“教我。”他说,声音沙哑,却如新砺之刃,“如何让这土,长出不需人饿死的粮。”
我未答,只将手中陶碗递向伯夷。
他睁开眼,目光如洗,伸手接过。碗沿温热,汤面平静,映着他自己的脸,也映出身后整座首阳山——山势不再嶙峋如刃,而显出温厚轮廓,山腰处,已有零星新绿破土,在薄雾中怯怯招展。
“先生……”他捧碗低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梦,“若天下皆如首阳,薇草遍野,人皆饱食……那‘君臣’二字,还有何用?”
我望向山外。
远方,朝歌方向,一道赤色烟柱冲天而起,久久不散——那是鹿台焚毁的余烬,正随春风飘向中原腹地。
“君臣之名,本为护民而设。”我道,“若民已自能护己,君臣之形,便可如冬雪遇阳,化而为雨,润物无声。”
伯夷怔住。
叔齐却忽然大笑,笑声惊起林间宿鸟。他扔掉木耒,赤手抓起一把黑土,用力揉捏,直至泥浆从指缝挤出:“好!那就让这土,先学会养人!”
话音未落,他竟屈膝,对着童子深深一拜。
童子慌忙闪避,梧桐枝脱手飞出,插在湿润泥土中,竟微微摇晃,枝头倏忽绽出一点嫩黄花苞。
我静静看着。
心焰在胸中静静燃烧,不炽烈,不张扬,却恒久如初升之日——它不照见神魔,只映出稚子掌中一粒种子;不震慑天地,只暖着陶碗里一碗青羹。
此时,山风忽转。
风里裹着一丝异样气息——不是草木清气,不是泥土腥气,而是一种极淡、极冷的檀香,混着冰晶碎裂的微响。
我眸光微凝。
风过处,磐石阴影里,悄然浮出一道修长身影。
玄衣广袖,腰悬白玉珏,发束青丝带,面容俊逸如寒潭映月。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托着一卷竹简,简册边缘泛着幽蓝微光,仿佛由万载玄冰雕琢而成。
他未看伯夷叔齐,目光径直落在我身上,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陈曦道友,七日教薇,功德无量。只是……”
他指尖轻叩竹简,一声脆响,竟似冰河乍裂。
“这薇草,终究是草。草可饲人,亦可饲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溪边新垦的田垄,最终落回我眼中,一字一顿:
“封神榜上,尚缺两名‘守节不移’的灵位。道友以为,此二贤……该填哪一格?”
山风骤停。
溪水凝滞。
伯夷捧碗的手,第一次,微微发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