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李桂兰的背影,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她不再哭了。
因为喉咙已经哭哑了,发不出声音。眼泪也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眼眶。
她机械地迈动着双腿,跟在李桂兰身后。
终于到了碾米厂。
碾米厂里机器轰鸣,震耳欲聋。李桂兰把米袋往地上一放,熟练地解开绳子,把稻谷倒进漏斗里。
“轰隆隆——”
巨大的机器声瞬间淹没了周围的一切。
李桂兰站在机器旁,拿着扫帚,专心地扫着地上的谷壳。她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专注的神情,那是她在家里从未有过的平静。
招娣站在门口,看着忙碌的李桂兰。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内衣,脚上全是泥和血泡。她手里空空如也,连那个胶碗都没有。
周围的人都忙着自家的活计,没有人再注意这个脏兮兮、干瘪瘪的小女孩。
招娣慢慢地蹲了下来,缩在墙角。
她看着李桂兰的背影,看着那台轰鸣的机器,看着地上飞舞的谷壳。
突然,她觉得那个背影好陌生,好遥远。
她第一次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家里,她的哭闹是没有用的。
她的眼泪是廉价的。
她的痛苦,对于李桂兰来说,甚至连一粒米都不如。
李桂兰不在乎她饿不饿,不在乎她烫不烫,甚至不在乎她死不死。
李桂兰只在乎那袋米能不能碾好,只在乎那三个儿子能不能吃饱。
而她,赵招娣,或者说现在的王招娣,只是一个多余的、可以随时丢弃的影子。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比冬天的风还要冷。
招娣不再哭了。她擦干了脸上最后一点泪痕,把那个胶碗捡了起来,默默地走到李桂兰身后,拿起扫帚,开始帮她扫地上的谷壳。
李桂兰感觉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招娣正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小女孩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红红的,却干得很认真。
李桂兰皱了皱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
“扫干净点。别偷懒。”
李桂兰扔下这句话,又转过头去盯着机器。
招娣没有说话,只是把地扫得更干净了。
那一刻,四岁的招娣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学会了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学会了用沉默来保护自己的“小丫鬟”。
那天中午回到家,李桂兰给她盛了一碗粥。
粥已经凉了,结了一层厚厚的米油。
招娣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着。没有抱怨,没有哭闹,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李桂兰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这就对了。听话才有饭吃。”
招娣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嘴里扒饭。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不会在这个女人面前流一滴眼泪了。
因为眼泪换不来粥,只能换来冷漠和羞辱。
她要学会的,是像野草一样,哪怕被踩进泥里,也要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