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最中央的阿妮弥·赛特尔仰起头,合拢的手掌往天空伸去,她后仰着头,神情悲悯,长长的金色卷发铺在船坞上,像是流动的金子。
宏大的。
渺小的。
祈祷。
希望。
——实在是、令人震撼的、美丽的舞蹈。
五条悟注视着中心的沢田麻理,她的表情很平静,跃动起来却很有力量。他对此看得目不转睛。
中心的阿妮弥开始唱歌。
海妖在歌唱。
而海妖的歌唱,是能摄取人们的心神的。
一个空想出来的躯壳自然是做不到和真正的阿妮弥唱得一样的,所以这实际上是已经被六道骸将这个幻象交由阿妮弥本人操控的结果。
在歌声下,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平静祥和,就连夏油杰和家入硝子也不例外。五条悟的无下限在听到蛇的尖啸后就被他调整了一点,现在也让五条悟没有怎么受到这些歌声的影响。他反而更容易地注意到在这歌声之下的不和谐音。
比如……蛇游动的声音。
以及悲鸣。
五条悟头颅微转,眼睛扫过,略过在同心圆最外层舞蹈的镇长、掠过表情空茫的两位朋友、扫过外层聚集的人们,停留在了建筑边缘下的漆黑一片上。
那天他见过的那条蛇在那片漆黑中扭曲尖叫,身躯胡乱地倒腾着,看着像是遭受了无与伦比的苦痛。在蛇的一旁,站着一个“人”,就是那个,路过后给窗台上留下一小截蓝色触须的人。祂身上无数的、各色的眼睛都牢牢注视着蛇,眼中是如出一辙的冷酷,祂冷酷地看着蛇翻来覆去,最后在阿妮弥愈加高昂空灵的歌声中僵直,而后融化、雾气蒸腾。
蛇死了吗?五条悟眉梢一动。
人的眼睛从蛇留下的污秽上停留,然后移开,齐齐地扫向了船坞,这些眼睛注视着阿妮弥,眼中饱含的是一片绝望,和微不可见的希冀。
祂在绝望什么,又在希冀什么呢?
五条悟对这些不感兴趣,只是在确认蛇的消失后,再次把视线放回了沢田麻理身上。
舞蹈早已停止,阿妮弥的歌声也趋向于结束。她向天空伸展的双手做出花朵绽开的动作,像要接住从天而降的甘霖,接着又下落回到胸前,双手交叉紧握,超乎寻常美丽的眉目低垂。她前方的沢田纲吉和沢田麻理在这时让开了位置,这两个人一动,整个同心圆就如摩西分海一般,为阿妮弥让出了一条通路,在那最前方,就是额前图案发出了光亮的拉尔斯·艾尔林·桑德森。
阿妮弥缓步走过去,她赤着脚,一步步地走向即将出海的船只。
她搭上拉尔斯的手臂,借着他的力登上了船只,并静静地坐在船中。船只被拉尔斯拆下固定的绳索,又被他轻轻往远方一推。海水微微荡漾,船只便如顺流而下,缓缓地远去了。
拉尔斯开始吟诵,开始歌唱。这是他们代代相传的歌谣,低沉的、缓和的声音也如海浪层叠,古老的歌谣是对阿尼密兹姆的祝福,他们低声吟唱着一代接一代的祝福,目送animi的归位。
海面浓雾弥漫,载着阿妮弥·赛特尔的小小船只消失在浓重的迷雾当中,再也看不到。
而在镇医院,新生儿响起啼鸣,祂哇哇大哭,会有一个名为animi的名字,会成为一个存在又不存在的人,在十八年后的今日,也将踏上旅途。
这便是,属于阿尼密兹姆的故事。
远处的六道骸当机立断地抽回他和阿妮弥本人的意识,那个幻象,已经被什么东西捕获了。死气之炎从三叉戟上冒出,骸还切断了他和幻象之间的连接,他没有取消这个幻术,因为他的幻术,已经被吞噬了。
阿妮弥的船只消失之前,五条悟看见在那海中,数根粗壮的、表面覆着很多蓝眼睛的触肢伸出海面,将船只和阿妮弥都卷入海中。
拉尔斯宣布了祭祀的结束,然后弯下腰,伸手掬起一捧海水抛洒在船坞上,又叫众人舀起海水,清扫船坞。
终于回过神的家入硝子敏锐地说:“那个人看起来很紧张。”
五条悟随口说:“因为那个被献祭的、漂亮得不像人的女生是他的女朋友。”
家入硝子大惊:“啊?!”她意识到了什么,“等等,那个就是阿妮弥小姐?!”
五条悟“嗯”了一声。
“她真好看。”家入硝子喃喃地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人。”
夏油杰神色冷肃:“他们把她献祭了,而你的朋友没有阻止。”
五条悟啧了一声:“我不是说了吗,那是个幻象。”
夏油杰:“……?”
家入硝子:“……那个不是本人?”
五条悟摸摸下巴:“也差不多该爆发了吧。”他看向聚集在拉尔斯身边的几人,而神父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如同镇守的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