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
林清远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了一把,又哭又笑。“你……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山脚接你!”
“你不是已经在这儿了吗?”李白说。
林清远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他这才注意到李白身旁的白衣女子,怔了怔,连忙拱手。“这位是……”
苏停云微微頷首,纱巾轻动,没有自报家门。李白看了她一眼,替她回答:“我朋友。”
林清远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想到了什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深深地作了一揖,然后侧身让路。
“掌门在山门等候。”
李白点头,牵起苏停云的手,继续往上走。林清远跟在后面,看著那两道並肩的背影。当年那个被所有人嘲笑“无灵根”的凡人,如今牵著云州最耀眼的女子,走在苍梧山最辉煌的霞光里。谁说凡人不能成仙?他走的,是比仙路更难的路。
山门已在眼前。清玄真人站在最高处,拂尘轻扬,鬚髮在霞光中泛著淡淡的金色。他看著李白,目光平静,却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温度。
李白在台阶下站定,鬆开苏停云的手,抱拳,躬身。
“李白见过真人。”
清玄真人没有答话,只是上下打量著他。五年前,他赠剑时说:“你走的路,没有人走过。”五年后,他站在这里,看著那个人走回来了。不是修士,却有比修士更澄澈的心境;不是仙人,却有比仙人更洒脱的风骨。
清玄真人笑了,笑得很轻,却像春风拂过冰面。
“好。”他说,“回来就好。”
苏停云隨之上前,盈盈一拜,纱巾垂面,只露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她没有自报家门,清玄真人也没有问。他只看了一眼那方纱巾下若隱若现的轮廓,便已瞭然。
“这位便是苏家丫头罢。”他笑了笑,语气隨意得像在唤自家晚辈,“老道虽居深山,耳朵却不背。云州苏家,琴心剑魄,如雷贯耳。”
苏停云微微頷首,声音清淡:“真人过誉。”
清玄真人摆了摆手,转身朝山门內走去。“都进来吧,站在门口吹风,像什么话。”
李白与苏停云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清玄真人没有带他们去正殿,而是沿著一条僻静的山径,往山巔走去。苍梧山腰的景色李白见过,山巔却是头一回来。石阶两侧古木参天,枝椏间漏下的光斑落在青石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风从山坳里吹来,带著松针的清香和远山的凉意。
行至一处临崖小筑,视野豁然开朗。崖下云海翻涌,如万顷白浪;远处群峰如黛,层层叠叠隱入天际。小筑不大,竹木为墙,茅草覆顶,檐角掛著一盏旧铜铃,风过时发出清脆的响声。院中摆著一张老树根雕成的茶台,四周散落著几只蒲团。茶台旁已坐著三位老者,皆鬚髮花白,道袍古朴,见清玄领著人进来,纷纷起身。
清玄真人没有介绍他们,只摆了摆手示意眾人落座。李白与苏停云向三位老者行礼,三人含笑点头,也不多言。
“坐吧。”清玄真人率先在蒲团上坐下,拂尘搁在膝边,“老道这没有美酒,只有山茶数杯。二位可愿陪我这老道煮上一壶?”
李白本要答“愿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侧头看向苏停云。苏停云轻移莲步,上前盈盈一礼,声音温婉:“晚辈愿为道长烹茶。”
清玄真人抚须而笑。“看来老道今日有口福了。”
三位老者也笑了,纷纷落座。苏停云跪坐在茶台一侧,接过清玄递来的茶具,开始烹茶。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洗盏、投茶、注水、温杯,每一个步骤都行云流水,仿佛她不是第一次坐在这张茶台前,而是已经在这里煮了千百年的茶。茶烟裊裊升起,在她纱巾前氤氳成一层薄雾,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沉静如潭。
李白坐在一旁,看著她,忽然觉得心安。五年独行,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有人在身旁,什么都不用说,只是安静地煮茶,便已足够。
他的目光从小筑中扫过,忽然顿住了。
墙上掛著一幅字,纸色微黄,墨跡却依然清晰。那是一首行书,笔锋飘逸,字字如飞——正是他五年前在山腰吟诵的《梦游天姥吟留別》。从“海客谈瀛洲”到“仙之人兮列如麻”,一字不落,整整一幅长卷。
李白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清玄真人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与三位老者对视一眼,都笑了。其中一位老者抬手一挥,灵气自生,將那幅字从墙上轻轻托起,稳稳飘到茶台之上,铺展开来。
“此诗作,老道我甚是喜欢,”清玄真人的声音里带著不加掩饰的欣赏,“故而命人写下,掛在此处。每日烹茶时看上一眼,便觉满室生香。”
李白赶忙起身,抱拳道:“在下拙作,怎敢……”
“只不过,”清玄真人打断了他,拂尘指向长卷最后一句——“虎鼓瑟兮鸞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他抬眼看著李白,目光清亮如泉,“这诗,似有未尽之意。不知小友今日可能补齐?”
李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