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他在山腰吟诵,確实没有念完。后面还有几句,但不是写景,是他从梦中惊醒后的感慨,是心境而非诗境。他以为那几句不必念,念了反而破坏了“仙之人兮列如麻”的余韵。可清玄真人看出来了——那首诗,还有一个尾巴,一个藏著李白真正心性的尾巴。
思忖片刻,李白如实回道:“確实还有几句。”
“果然!”清玄真人哈哈大笑,转头看向三位老者,“我赌贏了!你们记得付赌资!”
三位老者有的摇头苦笑,有的抚须长嘆,有的从袖中摸出一枚丹药扔给清玄,嘴里嘟囔著“早知道当年就多留他几日”。李白看著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仙门掌门、长老,竟也有这等玩心。他放鬆了不少,紧绷的肩膀微微鬆开。
“吟诵就算了,”李白说,“在下就在这幅字后面接著写完,如何?”
“那怎么行?”清玄真人收起笑容,正色道,“当然要从头写起!”
三位老者纷纷附和。其中一位已经起身,从小筑角落取来一方古砚、一锭旧墨、一枝紫毫。苏停云搁下茶壶,起身研墨。她研得很慢,一圈,又一圈,墨香渐渐散开,与茶香交织在一起。
李白走到茶台前,提起笔,蘸满墨。
他没有犹豫,从第一句开始,在长卷的空隙处,一笔一划地写下去。字跡与当年那位抄录者的行书不同,更加洒脱、更加凌厉,像是山间的风,像是水中的月,像是他这五年走过的万里山河。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
他写得很快,墨跡未乾便已落笔。苏停云站在他身侧,看著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笔尖流出,眼底有光。清玄真人与三位老者围坐一旁,没有人说话,只有研墨的轻响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写到“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时,李白的笔顿了一下。他想起当年在长安,多少次从梦中惊醒,以为自己是謫仙人,醒来却只是凡尘客。他继续写。
“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別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
笔锋至此,忽然一转,凌厉如剑: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顏?”
最后一笔落下,李白搁笔,退后一步。长卷已满,墨跡淋漓,整首诗从“海客谈瀛洲”到“使我不得开心顏”,一气呵成,再无缺憾。
小筑里安静了片刻。
清玄真人起身,走到长卷前,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山泉流过石面,像松风穿过竹林。念到最后四句时,他放慢了速度: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顏?”
他品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仙门掌门的威严,只有一个读书人读到好诗时的畅快。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转头看向李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顏?原来如此。怪不得小友你如此与眾不同。”
李白抱拳,正要谦辞,身后传来苏停云的声音。
“诸位前辈,茶好了。”
她端著茶盘,將六盏茶一一送到眾人面前。茶汤清澈如碧,热气裊裊,茶香清冽,沁人心脾。清玄真人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闭目回味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看向苏停云。
“好茶。”
苏停云微微頷首,退回李白身侧,跪坐下来。茶烟在她面前升腾,纱巾轻轻飘动,露出一截下頜——那线条温润如玉,像这杯茶一样,让人心静。
李白喝完杯中茶后,解下腰间素月剑,轻轻放在茶台上。“五年前,真人赠剑。晚辈今日特来致谢。”
清玄真人看了一眼那柄剑。剑鞘换了新,金丝带鉤,不再是当年的麻绳。但他没有看那些,他看的是剑本身。剑还是那柄凡铁,没有灵光,没有锋芒,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附著在上面——像是被千万次抚摸过的温润,像是被万里山河浸润过的沉静。
“我给你的不过一柄凡间之剑,”清玄真人说,“而今你的剑,已非凡间之剑。旧事莫提,喝茶。”
李白怔了一下,隨即笑了。他端起茶盏,不再多言。茶香入喉,微苦,回甘。苏停云坐在他身侧,纱巾下的嘴角微微上扬。
窗外,云海翻涌,霞光渐收。苍梧山巔,茶烟裊裊,诗墨未乾。这一日,诗魂补全,茶香佐道,故人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