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黎予安把方逸扶进来,看着少年在跨过门槛时忽然回头,黑眸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却精准地、像瞄准一样,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她想起孤儿院后山的野柿子
——青、涩、拼命往甜里长,却在某个夜里被霜打透,从芯里开始发黑。
她打了个寒颤,把门关上,把雨水和那个眼神一起关在外面。
屋里暖气"嗡嗡"地响,黎予安已经在厨房点火烧水。
方逸被安置在沙发上,裹着一条姜黄色的毛毯——小满去年织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一群醉酒的蚂蚁。
小满走过去,想帮他擦头发,却被轻轻避开。
"……我自己来。"
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礼貌,甚至带着一点羞赧,像刚才那个抵着黎予安喉结的人只是雨天的幻觉。
但她注意到,少年的手指还在抖,握不住毛巾。
他试了三次,终于放弃,把脸埋进毛毯里,只露出一双还泡着水汽的黑眸。
"小满姐,"他闷闷地说,"对不起,吓到你了。"
"没、没有!"
她条件反射地否认,声音却比自己想象的尖,"就是……就是下次,下次能不能敲门?别、别蹲外面,会感冒的……"
方逸从毛毯里抬眼看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像平常,反而让她更慌。
"好。"他说,"下次敲门。"
黎予安端着姜茶出来,杯壁上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把杯子递给方逸,自己坐在沙发扶手上,距离比平常近,却又不至于压迫。
"糖加了三勺。"他说,"不够再补。"
方逸捧着杯子,指尖终于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他低头喝了一口,甜烫的液体滑进胃里,像把某个冰冷的开关重新拨回"运转"。
"……好喝。"
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窗外,清明雨还在下,把纸玫瑰的颜色泡得更淡。
春分那天挂的彩蝶,有几只已经被雨水打湿翅膀,垂在吊灯骨架上,像一群折翼的、不再飞翔的季节。
黎予安看着少年捧着杯子的手——
指节有新鲜的擦伤,虎口处的旧创可贴被水泡得卷起,露出下面已经愈合、却形状异常的疤痕。
那不是抓握粗糙表面留下的。
那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过的痕迹。
-----
四月下旬,梧桐絮开始飘。
那种细小的、带着绒毛的种子,落在窗台上像一层薄雪,落在人领口就痒得厉害。
小满站在椅子上够窗框顶层的积絮,粘毛器"咕噜噜"滚过玻璃,留下一道道干净的透明,边缘却立刻又被新来的绒毛占领。
她"啧"了一声,把用完的粘纸撕下来团成团,精准投进脚边的垃圾袋。
"这破树,"她第无数次念叨,"怎么不掉钱呢?金子也行啊,铜板我也不挑。"
方逸蹲在椅子旁边,膝头摊着一张月考卷子,上面躺着十几只梧桐絮团成的球
——大小不一,从珍珠到桂圆排开,表面绒毛被他的掌心温度烘得微微发黄,像某种正在发酵的甜点。
"通货膨胀。"他说,把新团好的那只放在队尾,"掉金子的话,金子就不值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