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钟显示13:07,距离约定的14:30还有八十多分钟。
他揉了揉眉心,决定先喂饱自己——空腹握剪刀,手会抖。
藏青色的围裙从门后钩子上取下,布料还带着上次洗涤后的樟脑味。
他挽起衬衫袖口,露出小臂内侧淡青色的血管。
厨房狭小到只容一人转身,但他已经习惯这种"刚刚好"的空间
——转身时手肘不会撞到冰箱,弯腰时额头不会碰到吊柜,所有动作都被训练成精确的、不会浪费的轨迹。
今天煮的是味噌汤。
味噌从冷藏室取出,瓷罐边缘凝着水珠,他用指腹抹掉,打开盖子,发酵的咸香涌出来,像某个遥远的、被密封的午后。
豆腐切成一厘米见方,香菇切片,裙带菜用温水泡发。
锅里的水开始冒蟹眼泡,他把味噌用漏网化开,乳白色的浆在清汤里晕开,像把一块云揉碎在水里。
汤碗是浅灰色的,没有花纹,碗壁厚度刚好隔热。
他盛了七分满,端起来转身——
门边站着一个人。
黑发黑眸,身形已经抽条成少年与成年之间的模糊地带,肩线笔直,腰线收窄,像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撑开。
他没穿那身熟悉的蓝白校服。
浅灰色的连帽卫衣,袖口磨得发白的牛仔裤,帆布鞋上还沾着一点城郊公路的尘土。
卫衣的领口被他洗得微卷,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那里有一道浅色的痕迹,像被什么烫过,又像正在愈合的、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印记。
黎予安的手一抖。
汤碗晃出危险的弧线,味噌汤在碗壁里撞出闷响,乳白色的浆液晃向碗沿——
"小心。"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同时一只手从斜侧伸出,稳稳托住碗底。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贴着一块边缘发卷的创可贴——是旧的,清明雨后就没换过。
他右手稳住碗底,左手扶住碗沿,指节与指节交叠,温度与温度相贴。
溅出的汤汁在他手背上洇开,瞬间烫出几点红晕,像雪地里突然绽开的梅。
"……没事吧?"
方逸说,声音比平常低,带着一点没藏好的沙哑。
他的黑眸里还残着一点赶路后的水汽,眼尾微微下垂,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尚未被完全驯化的柔软。
可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锋利、警觉、像刚从某个需要时刻戒备的地方抽身出来——正缓慢地、不情愿地,往回收。
此刻,那双眼睛已完全被担心覆盖,像一层匆忙盖上的、不合尺寸的布。
"……对不起。"
方逸说,声音比眼神更软,像把刀插回刚刚磨好的鞘,
"我敲门了,风铃好像……没响。"
黎予安没立刻回应。
他看着那几片红晕,在少年苍白的手背上慢慢变深,变得有些触目惊心。
清明那天,他也见过这样的痕迹——后颈的温度、喉结的烙印,都是某种从"那边"带回来的、无法解释的灼伤。
"……怎么提前了这么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像汤碗里终于静止的水面。
"没地方去。"
方逸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