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予安卷袖口的手指顿住。
他抬眼,方逸正从镜子里看他,黑眸被刘海遮了一半,却遮不住眼尾那一点下垂的弧度
——像某种被雨淋湿的、正在学着撒娇的动物。
"……好。"
他把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抖开围裙,藏青色的布料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然后落在少年肩上。
他绕到背后,把系带在颈后打了个结
——动作比给自己系时慢,因为需要避开对方刚被烫伤的手背,也因为方逸的身形已经高到、让他需要稍微踮脚才能够到。
"低头。"
方逸顺从地弯下腰,后颈的脊椎骨节像一串被精心排列的、尚未完全闭合的珠。
他的卫衣领口因此滑落一点,露出肩胛骨上方一小块皮肤
——那里有一道浅色的、已经愈合的疤痕,与锁骨处的连在一起,形状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从内侧撕开。
黎予安的手指悬停了一秒,想起清明那天,然后拧开水龙头。
水声填满狭小的空间。
他先用手腕试水温,比体温略高,不会烫,也不会让人打激灵。
水流先冲过发顶,黎予安用手掌接住,再慢慢导向发根。
深色的水顺着瓷砖缝隙流进地漏,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铁锈味
——不是水管,是头发里沾着的、某种被反复清洗却洗不掉的东西。
"闭眼。"
方逸闭上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像某种正在沉睡的、危险的蛾。
他的呼吸变得轻而慢,肩膀随着水流的节奏微微起伏,像被按进某个遥远的、安全的频率里。
黎予安往掌心里多挤了一泵洗发露,薄荷香,小满选的,说是"提神醒脑"。
泡沫在指缝间膨胀,他把手插进方逸的发丝,从发际线开始,一寸一寸往后推。
指节碰到头皮时,方逸用鼻音轻轻"嗯"了一声,像某种被驯养的、温顺的兽类。
"力道?"黎予安问。
"……可以。"声音从水流里透出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再重一点。"
他加重力道,指腹画着小圈,从太阳穴往后脑勺移动。
方逸的头发比看起来软,被水浸透后像某种深海植物,缠绕在他的指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金属摩擦后的粗粝感
——不是发质问题,是某种被反复暴露在不正常环境下的、无法修复的损伤。
他找到一处打结,在耳后下方,发丝缠绕成一个小小的、固执的球。
他没有硬扯,用另一只手捏住发根,然后一点一点、像解某种老旧的绳结那样,把纠缠的部分揉开。
结块慢慢松动,被水流带走,在瓷砖上晕开一点淡红,然后被冲散,消失。
"……黎医生。"
"嗯。"
"您经常给人洗头吗?"
"偶尔。"他说,指尖还在发丝间穿梭,"绿萝枯了,也需要洗根。"
方逸笑了一下,气息从鼻腔里漏出来,像某个被意外挠到痒处的猫。
那笑声很轻,却让黎予安的指节停顿了半秒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方逸这样笑,不是礼貌的弧度,是某种从骨头缝里松出来的、不设防的振动。
第一遍结束。
他关掉水龙头,方逸直起身,抬起头,眼睛还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