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堆在发顶,被他的动作带得晃了晃,形成两个小小的、对称的尖——像猫耳朵,像某种古老童话里才会出现的、笨拙的魔法。
他慢慢睁开眼,茫然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被泡沫逼得半眯,嘴角还挂着一滴没擦净的水。
黎予安没忍住,笑了一声,很轻,像被风吹散的薄荷香。
"……怎么了?"
方逸问,声音带着泡沫的阻隔,闷闷的。
"没什么。"
黎予安把水龙头重新拧开,"快冲,进了眼睛会疼。"
方逸"哦"了一声,弯腰,闭眼,重新把脑袋凑到水流下。
黎予安的手掌托住他的后脑,这次动作更轻,像托住某种正在融化的、过于柔软的东西。
第二遍,他用更少的洗发露,只重点揉过发根和耳后——那些容易藏污纳垢的、被少年自己忽略的地方。
方逸的呼吸越来越慢,像正在沉入某个深度的、安全的睡眠。
第三遍,只是清水冲洗,从发际线到后颈,从耳后到鬓角。
黎予安的手指最后一次穿过那些发丝,确认没有残留的滑腻,确认水流的颜色已经变清,确认那个铁锈味终于被薄荷香盖住。
他关掉水龙头,拿起搭在架子上的毛巾,轻轻按在方逸的发顶。
"抬头。"
方逸直起身,眼睛还闭着,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在锁骨处形成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黎予安用毛巾包住他的头,轻轻按压,吸走多余的水。
毛巾移开时,方逸终于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让他愣了一下——
刘海被捋到一边,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轮廓被水洗得清晰,像某个被意外擦去灰尘的、陌生的自己。
他眨眨眼,水珠从睫毛上滚落,像某种尚未学会控制的、少年的眼泪。
黎予安站在他身后,镜子里只露出半截肩膀和一只还握着毛巾的手。
"……很乖。"
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方逸没听清,或者假装没听清,只是继续盯着镜子里那个湿漉漉的、正在滴水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好几岁的自己。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像想确认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让发梢的水珠砸在瓷砖上,发出细碎的、无法被收集的声响。
黎予安把毛巾搭回金属钩,棉质纤维还残留着少年后颈的温度,像某种尚未散尽的、柔软的证据。
他指尖顿了一下,松开毛巾,然后转身——
"去剪头发。"
他说,像宣布某个已经推迟太久的、必须被执行的仪式。
方逸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平常轻,像某种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还在学习陆地行走的动物。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后颈
——那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比薄荷香更持久,比水流的触感更难以定义。
盥洗室的门在身后合拢,把最后一点水汽关在里头。
走廊很短,但方逸走得很慢,像想把这段路拉长、再拉长,像某种即将抵达又害怕抵达的、矛盾的期待。
黎予安走在前面,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
他的手指还在无意识摩挲,像还在穿过某种湿润的、缠绕的、刚刚被托付给他的东西。
剪刀还在窗台上等着,锈斑被夕阳照成浅褐色,像一块正在融化的、过期的糖。
而夏天,才刚刚开始。